奥威尔的两任妻子(The Women in Orwell's Life: Eileen and Sonia)

作者: 阮一峰

日期: 2006年4月15日

关于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本人的介绍,请看我以前的文章《奥威尔:在神化和真实之间》。

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些文章,专门介绍奥威尔的婚姻生活。我觉得值得转载。

1935年的春天,奥威尔认识了艾琳(Eileen O'Shaugnessy)。第二年的夏天,两人结婚,那时奥威尔33岁,这是他的第一次婚姻。9年以后的1945年,艾琳在一次子宫切除的手术中去世。当时,奥威尔还在欧洲大陆采访即将结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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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关于艾琳的逸闻,人们却知之甚少:她是牛津大学毕业生,当过教师,学过心理学,做过情报工作。1936年与奥威尔结婚,1945年在一次小手术的麻醉事故中去世。关于她的相貌性情,散在奥威尔传记中的零星说法有"喜怒形于色","聪明、迷人、独立",但这样的概括描述可以随便放到一个女性头上。

最近一组艾琳与好友诺拉·梅勒斯的通信被发现,它们写于1936年--1941年,信的内容丰满了这位作家亡妻甚至是作家的形象。出于对艾琳学历的揣测,想必她有些学识,通信不仅证明了这一点,还显露了她的敏感、幽默,颇富文采。有一封信是写二战临近下的英国:"各种疾病缓缓蔓延,藓菌病、肺结核、疟疾。当运尸车路过饭馆,苍蝇便如黑云般涌过去舔舐尸体,之后又很快聚回到桌子上。"这一段被奥威尔一年后发表的随笔《摩洛哥》全盘抄袭。

婚后的奥威尔带着艾琳住在英格兰东南部沃灵顿镇,距离那里最近的城市也要30英里。他们的房子逼仄、潮湿,连室内洗手间都没有,二人的主要生活来源是一间杂货铺。艾琳这位名校毕业生,在这种以贫困为主旋律的生活中不仅坚强、独立,给予作家支持,还很有调侃精神。刚结婚的一封信里,她写:"婚姻让我改变了准时写信的习惯,因为我们经常争吵。不过我很快对吵嘴驾轻就熟,能节省出不少时间写信。"在去西班牙拜访过担任战地记者的丈夫后,她又写:"西班牙人实在残忍,他们给乔治面包却不给他黄油;一天的安排中竟没有睡觉这一项。不过这也让他不那么焦虑。"她还能轻松谈论自己的病情:"我已经卧床不起4个星期。他们诊断我为膀胱炎,但又转为肾结石,之后是热伤风、结核病。他们至今还没有诊断我为癌症或全身瘫痪,但我相信,很快会的。"

这段婚姻期间,奥威尔开始创作小说《动物庄园》,正值战争降临、生活窘迫,但艾琳以乐观态度给予支持,她是作家的第一个读者和意见提供者,而她的才华,仅仅体现在通信中。这样的贤妻让奥威尔不仅没有对婚姻失望,反而渴望得很,他后来一直在寻找的是艾琳的替代品,可以在温柔热情的气氛下给予抚慰、理解、鼓励和倾听的生活伴侣。可惜艾琳1945年3月,《动物庄园》出版前5个月,去世。到死,她都没见到作家丈夫出名。

(中文全文请看这里,下面一段引文也出自此文。英文原文请看这里。)

艾琳死后,奥威尔一直希望再找一个妻子。

他对贤妻的渴望超乎常人。他曾向一个叫西莉娅,一个名为安妮·波帕姆两名不大熟的姑娘求婚,二人都婉言拒绝了。前者说:"他比我大很多,而且......他身体也不好。"后者认为"他留的短髭不自然,只有法国人才留。"

奥威尔甚至给被求婚者写下这样的信:"我真正要问你的,是你也许愿意当一个文学中人的遗孀。如果目前情形多少保持不变,当遗孀也有一定乐趣,因为你大概会收到版税,而且你也许会发现,编辑未发表作品是件有趣的事......""如果你想和别人生个自己的孩子,我是不会生气的,因为在肉体方面,我几乎不会有嫉妒。你年轻而且健康,应该找个比我好的人......倘能再活十年,我想我还能写出三本有价值的书......但我想要平和及安静,还有一个喜欢我的人。"

终于有一个叫索尼娅·布朗内尔(Sonia Brownell)的姑娘答应嫁给他,她比奥威尔小16岁,是一个编辑,在多家出版社中任过职。小说《1984》中女主角裘莉亚的原型就是这个姑娘。小说中是这样写的:

她是个年约二十七岁、表情大胆的姑娘,浓浓的黑发,长满雀斑的脸,动作迅速敏捷,像个运动员。她的工作服的腰上重重地围了一条猩红色的缎带,这是青年反性同盟的标志,围得不松不紧,正好露出她的腰部的苗条。

1949年,两人结婚。当时,他已经在病床上起不来了。结婚后,奥威尔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三个月后病逝。

下面是奥威尔生命中最后一些时光的记录:

1950年1月,在从伦敦布卢姆斯伯里以北的广场到伦敦大学学院附属医院的路上,穿梭着一些心情沉重的人,其中很多是文人,有一头乱蓬蓬卷发的高个子诗人斯蒂芬·斯班德(Stephen Spender),有住在医院附近的小说家安东尼·鲍威尔(Anthony Powell)、记者马尔科姆·马格里奇(Malcolm Muggeridge),还有BBC和一些左翼报刊的记者编辑。偶尔,有个四岁的小男孩获准进入医院,在一张病床前呆上片刻。床上的病人非常害怕他领养的这个孩子传染上自己得的肺结核,从不让孩子跟他身体接触。最常来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棕发姑娘,手指上的新婚戒指还闪闪发光。

这个病人就是乔治·奥威尔。到1950年1月,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快四个月,而从1949年年初,他就开始在其他医院住院治疗。二十多年的慢性肺病最终诊断为肺结核。六个月前还在格洛斯特郡疗养院的时候,他就差一点病死,直到转到伦敦,在著名胸科专家安德鲁·莫兰(Andrew Morland)的单独治疗下,病情才有所恢复。莫兰医生是奥威尔的出版商弗雷德·瓦伯格(Fred Warburg)介绍的,他估计奥威尔的病要彻底治好是没希望了,只是在妥帖照料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在"良性慢性病"的水平,就是说,他每天还能坐着工作几小时。已经对重新拾笔写作绝望的奥威尔被告知,他能活着的希望"相对"较大。

幸运的是,困扰了奥威尔大半辈子的金钱问题,却随着1949年6月出版的《1984》在大西洋两岸畅销而有了起色。英国已经卖出25000册,而在《1984》被美国每月一书俱乐部推荐的刺激下,大笔版税收入也从美国源源而来。奥威尔出名了,有钱了。到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月,他的财产价值大约有 12000英镑(当时平均周薪还远低于十英镑)。这段时间他还特别高兴,因为第二次婚姻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奥威尔认识索尼娅·布朗内尔已经有几年了。这个比他小十六岁的姑娘是常发表他文章的《地平线》杂志主编、也是他老同学的塞里尔·康纳利(Cyril Connolly)的助手,她年轻,漂亮,认识奥威尔之前就有一大堆情人,包括画家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威廉·科德斯特里姆(Wllliam Coldstream)。但是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嫁给病入膏肓的奥威尔的理由都显得不那么充分。她并不爱他,也不太像是冲着他的钱----当时奥威尔还没有成为引起文坛轰动的传奇人物。奥威尔的好朋友安东尼·鲍威尔始终认为,她嫁给奥威尔只是因为她的导师塞里尔·康纳利叫她这么做。经过医生特许,婚礼于1949年10月13日在奥威尔病房里举行。在医院驻院牧师、安东尼·鲍威尔、马尔科姆·马格里奇、索尼娅的朋友珍妮·李和一名医生的见证下,奥威尔的挚友、《观察家报》总编辑戴维·阿斯特(DavidAstor)将新娘交给了病榻上的奥威尔。客人们随后到著名的里兹饭店吃喜酒,新郎则呆在床上。朋友们都注意到这次婚姻让奥威尔精神焕发。鲍威尔说:"他为此非常高兴......某种程度上,他的精神状态是从我认识他以来最好的。"尽管他的身体非常虚弱----他已经瘦得连医生打针都找不到有肉的部位下针。鲍威尔记得,当时奥威尔兴奋地坐起来,"带着一种未曾出现过的享乐主义者的表情。"他还计划着只要病情一有起色,就到瑞士空气清新的阿尔卑斯山中养病。他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直恶化,体重不断下降,高烧不退。美国的特效药链霉素一年前就使用了,弗雷德·瓦伯格还请奥威尔的美国出版商们帮忙尽快运些药来。可是链霉素不仅有副作用,还让他指甲都脱落了。

奥威尔却一直相信自己能活下去。他满脑子装着写作计划:他要研究约瑟夫·康拉德的政治小说、写一部以远东为背景的中篇小说,连名字都想好了,叫《一个吸烟室里的故事》,他相信,一个还有书要写的作家是不会死的。而莫兰医生考虑到瑞士之行的承诺对病情也许有好处,就批准他1950年1月出行。一个朋友甚至带来一根钓鱼杆,放在他床脚,让他高兴高兴。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几乎没有人还指望奥威尔能挺过去。最让人难过的场面是他的养子、四岁的理查德来探望的几次。奥威尔很怕把病传染给孩子,只要孩子一靠近就把他推开。索尼娅每天都来处理丈夫的日常事务,有时候还扮演起发号施令的护士角色而令访客们不快。一天,她告诉奥威尔,她得去参加一个鸡尾酒会,晚上不来医院了。虚弱的奥威尔尽管不满,也无法阻止她匆匆离去。其他人很快注意到这对新婚夫妇关系的恶化。1949年圣诞节那天,和鲍威尔一起来看奥威尔的马格里奇发现他"在四周装点了圣诞饰品的房间里,死一般的痛苦,孤独"。他的脸真像死了的样子,让马格里奇想起以前见过的一幅尼采临终前在床上的画。他察觉到了奥威尔神色中的愤怒,似乎死神的逼近令他愤怒。他们一起谈起了奥威尔二战时在英国地方志愿军和参加西班牙内战的经历,并且展望瑞士之行, "但始终空气中有一种死亡的气息,就像秋天里的花园"。

新年到了。瑞士之行出发的日子定在1月25日,乘私人飞机,同行的除了索尼娅,竟还有她的情人卢西安·弗洛伊德。1月12日,马格里奇又去看奥威尔,觉得他"更像死了一样,非常痛苦"。他还抱怨医生连阿斯匹林也不给他。不过一星期后,他向好友、评论家和犯罪小说家朱里安·西蒙斯(JulianSymons)表达了对瑞士之行和开始耽搁了很久的写作计划的渴望。他解释说,医生让他重新写作还是有可能的,他很想写那部中篇小说和康拉德。"要是我不感冒,下星期三就要去瑞士了。"朱里安·西蒙斯后来回忆说,听到奥威尔的话,他都笑了。第二天下午,也就是1月20日,另一个朋友、无政府主义诗人保罗·波茨(PaulPotts)带着一小包茶叶来看他。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奥威尔在睡觉,觉得最好不要打搅他,就把茶叶放在门楣上,悄悄走了。

那天,索尼娅和卢西安·弗洛伊德在夜总会过夜。1月21日星期六凌晨,她接到电话,被告知奥威尔已因肺部大出血而去世。这个消息在整个周末传开了。作家伊夫林·沃(Evelyn Waugh)在给女作家南希·米特福德(Nancy Mitford)的信中说:"乔治·奥威尔死了,奥威尔夫人大概就成有钱的寡妇了。"马格里奇当天就得知了好友的死讯。他在《每日电讯报》的专栏里,把奥威尔的死和去世不久的诗人休·金斯米尔(Hugh Kingsmill)相比。奥威尔之死更让人难过,"因为他很想活下去,这么死了他不会安息。""想到他,也想到格雷厄姆·格林,受人欢迎的作家总是有一种强烈地表达某些浪漫的渴望......"

就在去世前三天,奥威尔当着索尼娅和第一任妻子姐姐的面,立了遗嘱:文学财产给索尼娅,保险赔偿金给养子理查德,这孩子由奥威尔姐姐阿芙列尔照顾。他还要求将他的遗体按照英格兰国教仪式就近安葬。鲍威尔和马格里奇料理了他的一切后事。

葬礼在1月26日举行。25日晚,鲍威尔夫妇和情绪低落的索尼娅晚饭后来到马格里奇家。在奥威尔死后的第二天,索尼娅依然沉浸在悲痛中。马格里奇看了就决定,"因为她真情流露的眼泪,我将永远敬爱她......"

最终,通过戴维·阿斯特的关系,奥威尔被安葬在牛津郡Sutton Courteney万圣教堂的墓地中。马格里奇在日记中写道,奥威尔去世这天正巧是列宁的生日,而又是由跟他关系很大的《观察家报》阿斯特家族安排安葬的,"在我看来,这些因素包含了他的全部人生"。

(本文摘译自英国传记作家D.J.泰勒为英国《卫报》撰写的《乔治·奥威尔最后的日子》。中文原文出处。)

奥威尔将他把遗产留给了索尼娅。于是,索尼娅自然就成了一个受争议的人物,很多人认为她嫁给奥威尔是为了钱。

1991年,迈克尔·谢尔登在奥威尔传记中指责索尼娅跟奥威尔结婚是"买卖式婚姻",知道如果她嫁给他,她将有大把钱。十年后,杰弗里·迈耶斯在另一部奥威尔传记中说:"1949年,他是一位有钱有名的作家,没有性要求,很快就会死......而谁都知道......《动物农庄》和《一九八四》将带来滚滚财源。"

  希拉里·斯珀林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驳斥说,事实上奥威尔死时,根本没有什么钱,也不寄望将来会更有钱。他在1949年的一封信中说,唯一可以期待的是"再过一段时间会有一小笔版税"。直到他死后,在美国出版上述两部最著名的小说,版税才较为可观。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索尼娅所获得的,只是这些版税的一丁点儿。

  希拉里说,奥威尔的传记作者们和其他人,一直都给索尼娅抹黑。在他们笔下,她是一个精于计算的掘金者,利用丈夫的名声和版权,挥霍他的财富。索尼娅的朋友们一再抗议说,她不是那种人,但是无人理会。自1980年索尼娅逝世以来,人们一直把她塑造成一头怪兽。至于她谨慎处理奥威尔文学遗产这一事实,却被那些指责者成功地遮掩起来。

  希拉里说,她不明白为何索尼娅生前死后会引起如此多的嫉妒和愤怒。对此,索尼娅的朋友鲍威斯夫人的解释是,索尼娅外表非常迷人,加上她先后任职多家出版社,是一位严格的编辑,很多男性作家没有或很少有被一个女人退稿的经验,她冒犯了这些人。奥威尔死后声誉日隆,他的很多男性朋友都觉得自己比索尼娅更有资格管理他的文学遗产。潜在的传记作者、投机的出版商、戏剧改编者、电影作者、商业发展商全都在觊觎愈来愈有油水的奥威尔遗产,却发现它被他的"奥威尔寡妇"严谨地看守着。

  索尼娅的污名不但没有因朋友和同事的一再否认而洗脱,反而不断扩散和蔓延,还衍生出更多的故事,逐渐变成一个神话。例如,谢尔登在奥威尔传记中指称索尼娅在1968年与伊恩·安格斯合编的四卷本《乔治·奥威尔书信、新闻写作和随笔集》事实上并非她的工作成果。七年后,评论家伊恩·汉密尔顿在《伦敦书评》援引此说,去年迈耶斯在奥威尔传中则把它当成事实。但是,他们却不顾编者之一安格斯的意见,他说:"连续数周,索尼娅和我并坐在一起,挑选各卷内容,编辑、注释,这些事情上的所有决定都是我们一同作出的。"这四卷随笔对于奠定奥威尔作为批评家和知识分子的道德威望,起了作定性的作用。

  在管理奥威尔遗产方面,索尼娅的努力得到的也是毁而不是誉。人们指责她冷漠和无能,却不理会两位与她合作最密切的人士的证词。一位就是随笔集编者之一安格斯,另一位是奥威尔的文学代理马克·汉密尔顿。他们两人一致认为,索尼娅谨慎而熟练地管理着奥威尔的遗产。汉密尔顿十年前就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说:"我与索尼娅·奥威尔密切合作超过15年,我可以证实,在这整个时期,她对管理奥威尔事务所涉及的大量工作,在每个细节上都一丝不苟。有很多针对这位'文学寡妇'的批评,但是在这件事情上的批评是完全不公正和误导的。"

原文出处

2002年,索尼娅生前好友、英国著名传记作希拉里·斯伯林(Hilary Spurling)出版了索尼娅的传记《说科来的姑娘:索尼娅·奥威尔肖像》(《The Girl from the Fiction Department: A Portrait of Sonia Orwell》),详细回顾了索尼娅与她交往中所说的经历和心事,使人们得以更全面地理解这位性格复杂、经历传奇的性。

下面转载一篇专门介绍这本传记的文章。

奥威尔遗孀的悲剧人生

彭伦 2003-8-18

在各种版本的奥威尔传里,她被描述成一个霸占奥威尔遗产、脾气傲慢古怪的"奥威尔寡妇"(Widow Orwell。她当初出人意料地嫁给奥威尔,也解释成是为了他的钱财。

在《一九八四》中,乔治·奥威尔这样描述主人公温斯顿遇到后来成为他女朋友的莉亚的情景:"......他知道她在小说科工作。由他有时看到她双手沾油,拿着扳钳,她大概是做械工的,拾掇那些小说写作机器。她是个年约二十七岁、表情大胆的姑娘,浓浓的黑发,长满雀斑的脸,动作迅速敏捷,像个运动员。她的工作服的腰上重重地围了一条猩红色狭缎带,这是青年反性同盟的标志,围得不松不紧,正好露出她的腰部的苗条。"(董乐山译文)

这个小说科来姑娘的原型,就是1949年1013日嫁给乔治·奥威尔的索尼娅·布朗内尔(Sonia Brownell)。但是仅仅在婚礼后十四个星期,即1950年1月21日,奥威就病死了。索娅成为他所有文学财产的继承者和执行者。她后半生始终用"索尼娅·奥威尔"为名, 严格执行奥威尔临终前"不要让人写传记"的叮嘱,决不轻易让传记作家们碰奥威尔留下的手稿、日记、书信等材料,也拒绝了许多人将奥威尔作品改编成电影、戏剧的请求。直到1970年代,一传记作者再也按捺不住,自行写作奥威尔传,她才不得不授权伦敦大学教授伯纳德· 克里克(Bernard Crick)写了一部正式的奥威尔传记《George Orwell: A Life》。她的这些作为和本来就不好的脾气,几乎让她得罪了所有奥威尔的传记作者,包括伯纳德·克里克。在各种版本的奥威尔传里,她被描述成一个霸占奥威尔遗产、脾气傲慢古的"奥威尔寡妇"(Widow Orwell)。她当初出人意料地嫁给奥威尔,也被解释成她是为了他的钱财。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她1980年去世的时候,她却一无所有,只留下种种令世人困惑的疑问:比奥尔小十五岁的她并不爱他,又明知他病入膏肓,为什么要嫁给他?奥威尔根本就只是一笔名,她为什么到死都使用"奥威尔"为自己的姓,哪怕她在五十年代改嫁?

2002年,索尼娅生前好友、英国著名传记作希拉里·斯伯林(Hilary Spurling)出版了索尼娅的传记《说科来的姑娘:索尼娅·奥威尔肖像》(《The Girl from the Fiction Department: A Portrait of Sonia Orwell》),详细回顾了索尼娅与她交往中所说的经历和心事,使人们得以更全面地理解这位性格复杂、经历传奇的性。

和奥威尔样,索尼娅也是出生在印度。她四岁时,酗酒的父亲突然死了,据说是自杀。改嫁的母亲带她回到英国,将她送进了修道院学校。刻毒的修女和没有童年言的压抑生活在索尼娅心中留下了永远的烙印。长大以后每次在街上遇到修女,她都会恨得冲她们吐口水。十七岁时,索尼娅到瑞士学习法语和文秘课程。一次事故再次给她造成大的心灵创伤。那天, 她和三个男划船出游,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把船打翻。她快游到岸边的时候发现那三个人并没有跟上:他们都不会游泳!等她游回去救人时,两个人已经沉下去了,剩下的一个在惊恐中一把抓住索尼娅,两个人一起往下沉。为了自救,索尼娅挣脱出来,看着他消失在水上。

这些不幸的经历对她的影响之一,是从此她的神情中总是带着一丝悲伤。可以想象,当这样一个美丽、性感而神情忧郁的姑娘于二战爆发前回到英国,搬到波希米亚文人、艺术家聚居出的伦敦菲茨罗维亚区(Fitzrovia)时,会拨动多少浪漫文人的心弦!她对性非常随便,这很可能是出于她对在修道院所受压抑的宗教教育的反叛。很快,索尼娅成了在尤斯顿路 (Euston Road)开美术学校的威廉·科德斯特里姆(Wllliam Coldstream)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等众多画家的模特儿和情人,"尤斯顿路维纳斯"的美名不胫而走。

不过,真正给她慰藉的是书。她渴望和作家们打交道。也许只有那些年长的、睿智的作家,才能化解她心中的忧愁1939年秋由赛里尔·康纳利(Cyril Connolly)和彼得·沃森( Peter Watson)创办的文艺杂志《视野》(Horizon)很快给了她这个机会。她被聘为秘书兼主编助理。

索尼娅很有编辑天分,也很勤奋。当时,爱说怪话伊夫林常常戴着圆顶礼帽来《视野》编辑部,他总是高兴地看到,"布朗内尔小姐在拿着法英词典翻译文章"。在赛里尔·康纳利的提携下,索尼娅进步很快。伊夫林 ·沃、乔治·奥威尔、W.H.奥登等人的一些作品都经她之手发表。到后来,当主编出去度假时,很多成名作家不得不压住火气,让这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处理稿子。

二战结束了,巴黎向她伸出了双臂。自她在瑞士学习法语起,她就对法国文化充满了向往。在巴黎,她和众多法国文人频频约会、交友。这一长串朋友名单中,有雅克·拉康、让-保罗·萨特、阿尔伯特·加缪、米歇尔· 雷里斯、玛格丽特·杜拉斯、莫里斯·梅洛-庞蒂......她和其中的梅洛·庞蒂陷入了热恋。这位哲学家迷恋于"她快乐的外表后面隐藏的忧伤气质 ",喜欢对知识分子行而上的方巾气采取的世俗态度,他津津有味地听她讲述和两位哲学家罗兰·巴特、迪翁尼·马斯科罗(Dionys Mascolo)从伽里玛出版社出来聊天的情景:"他们谈论内战就像在谈论看牙医。当他们讨论如何用汽油瓶做炸弹时,我恨不得敲他们的脑袋。他们还说任何形式的个人乐趣都是浪费时间,要不是他们忙着把自己灌醉,还为在黑市上买到称心的衣服而兴奋不已,我就要忍住尖叫了。"

但是,梅洛·庞蒂不愿意和妻子离婚,只要索尼娅永远当他的情人。伤心的索尼娅最后和他分手,于1949年黯然回国。正在这时,乔治·奥威尔,这个曾被她拒绝的男人,第二次向她求婚,而且求婚的话说得一点也不浪漫:"我想学做面团",更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她答应嫁给他。

早在四十年代初,索尼娅就在她的上司、奥威尔的同学赛里尔·康纳利的引下和他相识了。1945年,奥威尔的妻子爱琳在一次小手术中意外身亡,抛下了他和一年前他们领养的儿子、一岁大的理查德。索尼娅帮奥威尔照看了一阵子孩子,并和寂寞的他有了"一夜情"。认真的奥威尔当时就向她求婚,她礼貌地拒绝了,之后就去了巴黎。但是,1949年的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从年初开始,困扰了奥威尔二十年的病情恶化,他被确诊为肺结核,终日躺在医院里,需要有一个能照顾他的妻子。他写信给索尼娅说,他们的婚姻,能让他的身体最终好起来。而索尼娅呢?她真爱的人梅洛-庞蒂让她心碎,病重的奥威尔让她不心拒绝。她后来对朋友们说:"我当时别无选择。"在外人看来就更觉得奇怪了。奥威尔的好友安东尼·鲍威尔 (Anthony Powell)始终认为,她嫁奥威尔只是因为塞里尔·康纳叫她这么做。而在后来的几种奥威尔传记中,作者都认为索尼娅是冲着奥威尔的钱。但实际上,奥威尔到死都没有多少积蓄。他在年给前妻的姐姐写信说,他最盼望的,"就是能不时地从版税中获得一小笔收入。"《一九八四》虽然在1949年6月在英、美出版,但真正成为畅销书,还是他去世之后的事情。

奥威尔死后,索尼娅似乎沿着悲伤的轨道不断下滑。1958年,她再次经历一次打击,嫁给了一个同性恋者,婚姻很快裂。她酗酒,脾气暴躁。玛格丽特·杜拉斯--她最好的女性朋友--在题赠给她的小说《塔吉尼亚的小马》(Les Petits Chevaux de Tarquinie)中,以她为原型,塑造了个忧郁、玩世不恭,整天拿着一只血红色开胃酒杯的女性形象。

索尼娅坚持遵守奥威尔的遗嘱,为她的晚年带来了很多麻烦。在奥威尔临终前几个月曾设一个乔治·奥威尔作品公司,负责处理奥威尔的版税,索尼娅定期从中得到一笔钱。到1977年,奥威尔作品每年的销量高达数百万册,索尼娅每个月可以拿到 750英镑。然而,这家公司用欺诈的手段让不知情的索尼娅在转让股份的合同上签字,使她无法阻止公司出卖奥威尔作品电影、戏剧的权。为了赎回版权,索尼娅变卖英国的房子,住在巴黎的小公寓里,闭门谢客 。官打赢了,她把所得全部交给奥威尔养子理查德。一直到她1980年病逝,她始终觉得,自己伤害了乔治·奥威尔。

转载自:http://www.seph.com.cn/licai/bkview.asp?bkid=43851&cid=8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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