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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好读书的强盗(上)


前些天,看见一篇杨绛的回忆文章,回忆她翻译小说《吉尔·布拉斯》时的情景。

 《吉尔·布拉斯》是 1956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至今已有几十年了。可是翻译这本书的前前后后,一直难以忘怀。

  抗日战争胜利后,全国解放之前,我们的女儿得了指骨节结核症,当时还没有对症的药。医嘱补养休息,尽量减少体力消耗。我们就哄女儿只在大床上玩,不下床。

  钟书的工作很忙,但他每天抽空为女儿讲故事。他拿了一本法文小说《吉尔·布拉斯》,对着书和女儿讲书上的故事。女儿乖乖地听爸爸讲,听得直咽口水。

  我业余还兼管全部家务,也很忙,看到钟书讲得眉飞色舞,女儿听得直咽日水,深恨没有功夫旁听。我记起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里曾提到这本书,料想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

  钟书讲了一程,实在没功夫讲,就此停下了。女儿是个乖孩子,并不吵闹着要求爸爸讲故事,只把这本书珍惜地放在床头,寄予无限的期待与希望。

  我译完《小癫子》,怕荒疏了法文,就决心翻译《吉尔·布拉斯》。我并未从头到尾读一遍,开头读就着手翻译。

这么说来,《吉尔·布拉斯》似乎是一本有趣的小说。我赶紧在网上找,希望能够找到电子版,可惜这本书在1956年出版后,只在1982年再版过(2004年被收入过8卷本的《杨绛文集》),印数都很稀少,网上根本找不到。

但是,也有意外的收获,我发现有人提到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中出现过《吉尔·布拉斯》一书。有一个强盗因为读了这本小说,而爱上了读书,从此废寝忘食地阅读,没有兴趣做强盗了,终于被抓住绞死。

请看这一段。

“您好,阁下,”他们问道,“您没有偶尔看见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跑过吗?”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柯希莫回答,“但是如果你们找的是一个跑过去的小个子男人的话,他向河那边跑了……”

“一个小个子男人?他可是一个教人望而生畏的又粗又大的男人呀……”

“是吗,从这上面看起来你们都是小小的……”

“谢谢,阁下!”他们冲向河边。

柯希莫回到核桃树上,接着读《吉尔·布拉斯》。贾恩·德依·布鲁基一直抱着树干,在那一头粗硬而发红的杂草似的头发和胡子之间的脸白惨惨的;头上沾满了枯树叶、毛栗子和松针。他惊恐地骨碌碌转着绿幽幽的眼睛打量柯希莫;真丑,他是个长相丑陋的人。

“他们走了吗?”他拿定主意问起来。

“是,是。”柯希莫说道,态度很亲切,“您就是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吗?”

“您怎么认识我呢?”

“嘿,是呀,久仰大名。”

“您就是从不下树的那位吗?”

“对,您怎么知道的呢?”

“那么,我也是久仰大名呀。”

他们有礼貌地互相打量,就像是两个互相尊敬的人偶然相遇而为彼此没有相见不相识而高兴。

柯希莫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又开始阅读。

“您读什么好书?”

“勒萨日的《吉尔·布拉斯》。”

“有意思吗?”

“有呀。”

“您还差很多没读完吗?”

“什么?嗯,20来页。”

“因为我想问您读完之后肯不肯借给我,”他微微一笑,显得有点儿窘迫不安,“您知道,我白天躲藏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好。我说,有时我也有那么一本书。有一次,我拦住一辆马车,东西很少,但有一本书,我就拿了。把它塞进上衣里带到山上,得来的其它一切东西我都可以扔掉,但是留着那本书。晚上,我点亮灯笼,开始读书……它是拉丁文的!我一句话也没看懂……”他摇摇头,“您看,我不会拉丁文……”

“当然啦,拉丁文,天哪,是难懂的。”柯希莫说,听得出来他开始从不情愿借书的样子化为一种爱护的态度,“这本书是法文的……”

“法语、托斯卡那语、普罗旺斯语、卡斯蒂利亚语,我都懂,”贾恩·德依·布鲁基说道,“还懂一点儿加泰罗尼亚语:‘早安!晚安!大海是多么喧闹!’”

柯希莫在半小时内读完那本书,把它借给了贾恩·德依·布鲁基。就这样开始了我哥哥同那个强盗之间的交往。贾恩·德依·布鲁基每看完一本书,就马上跑来还给柯希莫,另借一本,躲进他那秘密的贼窝里,一头扎进书里面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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