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的西贡

作者: 阮一峰

日期: 2007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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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几张《纽约时报》的照片,关于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1914-1996)的小说《情人》。

1. 堤岸(Cholon)是胡志明市的“唐人街”,就是在这里的公寓中,杜拉斯与她的情人秘密约会。

2. 沙沥(Sa Dec)的一所小学,也许杜拉斯的母亲在这里当过校长。

3. 杜拉斯的情人的旧宅,现在是一座警察局。

4. 堤岸沿街的房屋。

5. 沙沥是杜拉斯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她与情人发生感情的地方。

6. 供着杜拉斯情人的遗像的寺庙。

7. 杜拉斯的情人之墓。从墓碑上可以看到,她的情人名叫黄水梨(Huynh Thuy Le),死于1972年。


《纽约时报》报道的开头是这样的:

西贡是最适合恋爱的地方。几乎城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小旅馆,当你和爱人开房间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根本不会正眼打量你一眼。在西贡,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现在依然如此,而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

不会有人比玛格丽特·杜拉斯更了解这一切了。这位法国女作家1914年生于印度支那的殖民地,在那里度过童年。15岁时,杜拉斯和她的母亲,还有两个哥哥,生活在湄公河畔的小镇沙沥。那一年,她与一个27岁的中国富商的儿子谈起了恋爱。她和他在渡船上相识,不久她就从西贡的寄宿学校中溜出来,在那些闷热的夏夜,待在他在华人聚居区堤岸的单身公寓里。

下面是小说《情人》的节选:

这是坐落在城里南面的一个单间的房子。房子很现代化,家具都是一些摩登的款式,不过看来似乎是匆忙布置起来的。他说:我没有好好选择一下家具。房间里光线相当暗淡,但她没有叫他打开百叶窗。她很留意当时的环境,留意那光线,那城里的嘈杂声,因为整个房间都被包围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之中。而他,他正在那里发抖。首先他看着她,似乎要等她开口。可是她一言未发。于是他也就不再动了。他并没有去脱掉她的衣服,他只是对她说他爱她爱得发疯,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底。然后他便缄默不语。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她满可以对他说她并不爱他,可她什么也没说。

  他说他很孤独,因为他爱她,所以这种孤独感对他来说就更残酷。她对他说,她也是一样感到孤独。她并没有说出为什么。他说:您一直跟着我来到这个地方,要是换任何另外一个人,您大概也能照样跟着他。她回答说她无法知道,因为她从来还没有跟过任何男人到房间里去。她对他说,她并不愿意他老跟她说话,她希望他能象在当他和别的女人单独在他的房间里一样。她求他能够这样对待她。

  他脱下了她的连衣裙,接着就是她那条白棉布的小叁角裤,然后把她赤身裸体地抱到床上。他背朝着她哭了起来。这时她轻轻地把他拉过来,开始脱他的衣服。她闭着眼睛,慢条斯理地替他脱。他想动手帮她一下,可她不让,她要自己来。她说她愿意自己动手。终于,他的衣服也被脱光了。当她要求他的时候,他轻轻地把身子靠过来,似乎是为了不惊动她。

  那皮肤给人一种特殊的温柔的感觉。他的身躯瘦弱颀长,没有力气,没有肌肉,他可能得过病,可能正处在康复时期,他没有胡子,没有男子的确概,他很虚弱,他似乎正因某种凌辱的折磨而忍受其痛苦。她没有看着他,只是抚摸着他。他在呻吟,他在哭泣。他在忍受着他那令人憎恨的情爱的折磨。他几乎是哭着和她在一起尽兴的……她觉得她似乎被慢慢地举了起来,腾云驾雾,被带到一个极乐的世界……大海,没有形状,只是因为它无可比拟。

…… ……

  我真不知道还会出血。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他真幸福。

  他把血擦了,给我洗干净。我看着他。当他泰然自若地走过来时,又一次产生强烈的欲望,我不知道我怎么能有这股勇气去违背妈妈对我的禁忌,而且是如此情愿,如此坚决。真不明白我是如何落到“一条胡同走到底”的境地的。

  我们双目相视。他搂着我。他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就象是一项义务。这是我们头一次谈起话来。我对他诉说我那两位哥哥的生活情况。我还说我们没有钱。一无所有。他认识我那个大哥。他曾经在镇上的烟馆里见过他。我说我这个大哥尽偷妈妈的东西去抽鸦片烟,他还偷过佣人的钱,有时候烟馆的老板还上门来向妈妈讨债。我还向他说起那些修筑海堤的事。我说我妈妈快死了,她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我还说母亲死在临头肯定和我今天发生的事有关联。

  我发现我喜欢他。

  城里的嘈杂声很历害。在我的记忆中,它就象一总电影的音响放得过高,震耳欲聋。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房间里非常暗淡,我们没有作声,整个屋子都处在城里那些无休止的吵闹声的包围之中,似乎是一辆开进城里的火车。窗户上没有安上玻璃,只有窗帘和百叶窗片。透过窗帘可以看到在阳光下从人行道上走过去的人影。这里整天总是人山人海。窗帘上的影子被百叶窗的叶片划成一道道规则的条纹。那些木屐的哒哒的响声令人头昏脑胀,人们的说话声尖锐刺耳,中国话本身就是一种叫嚷的语言,就象我一直所想象的一样,是一种沙漠里的语言,这真是一种令人难于置信的奇怪的语言。外面正是傍晚时分,因为从外面的喧哗声和过路人那些越来越嘈杂的吵闹声中就可以分辨出来。这是一座习惯于夜间沸腾的城市。此时此刻,太阳已经下山,夜幕已经降临。

  这扇带着木条的百叶窗和这块棉布的窗帘把这张床同城市分隔开来。没有任何坚硬的物质把我们同其他人分隔开来。他们,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而我们,我们却可以觉察到他们的某些东西,听到他们全部的声音,看出他们的一些踪影,就象汽笛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忧郁的、没有回响的叫声。

  焦糖的味道一直传到屋里来,还有炒花生、广味的稀粥、烤肉、草药、茉莉花、尘土、烧香、木炭火等等一类东西的味道。在这里,木炭火可以被装在篮子里运来运去,沿街叫卖。城市的味道也就是乡村的味道,森林的味道。

  我忽然看见他在漆黑的浴室里。他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酒,抽着烟。

  他说我刚才睡着了,他冲了个澡。其实我刚觉得有点睡意。他在一张矮桌子上面点亮了一盏灯。

  我叫他来,叫他必须来找我。他来了。他身上有一股英国香烟的味儿,还有高级香水和蜂蜜的确味,再加上他皮肤兼有桑丝、榨丝和金子的味道,所以他真叫人动情。我向他表示我对他的情欲。他没有动。他和我说话,他说早在那天过河的时候他就知道,知道我在交上第一个情人之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说我将会热衷于情欲,他还说他已经知道我一定会把他给骗了,就象我将会欺骗所有跟着我的男人一样。他说至于他,他早已成了不幸的代名词。我很高兴听到所有他对我吐露的这些真情,并且对他说出我的这种心情。他突然变得粗鲁起来,他的感情极端冲动,他朝着我扑过来,吮着我那少女的乳房,他大声叫喊、咒骂。我闭着双眼,承受着那过份强烈的动作。我想:他真老练,这是他的家常便饭,他的生活就是性爱,仅此而已。他那双手熟练、神奇、十全十美。我真幸运,很明显,这一行当如同他的职业,他能够本能地知道该干些什么,该说些什么。他拿我当做一个妓女,一只破鞋,他对我说我是他唯一的爱情,而这当然是他所应该说的,因为当你任凭他胡言乱语、为所欲为,当你身不由已、任其随意摆弄,竭尽百般猥亵之能事的时候,他会觉得什么都是精华,没有糟粕,所有的糟粕都被掩盖起来,在那情欲的推动下,全都迸入洪流之中流走了。

  城里的嘈杂声是如此地逼近,以至于可以听到他们摩擦着百叶窗上的木板条的声音。听到这种声音仿佛觉得
他们就要走进房间里来。就在这种噪音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往之中,我在这里,在这里抚摸着他的身子。大海,汇总在一起的无边无际的大海,时而远去,时而归来。

  他点燃了一支香烟,递给我。接着,他贴着我的嘴,轻声地和我说话。

  我也和他低声耳语。

  因为他不习惯吹捧自己,我便奉承他;因为他也没有意识到他身上有一种典雅过人的风度,我便对他直言起来。

  此刻夜幕已经降临。他说我将终身铭记着这个下午,甚至当我忘掉他的面孔、他的名字的时候。我问他是否还能回忆起这间屋子。他对我说:那你就好好看看吧。我看了一下。我说这幢房子很普通,和别处一样。他说是的,是这样,到处的房子都是这个样?

  我对他诉说,我们全家只靠着妈妈的工资,生活非常困难,甚至连吃饭、穿衣都成问题。我越说越难过。他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我对他说我们常常在外面,因为贫穷,连家都弄得支离破碎,我们常在外面浪荡,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全家都是一些下流放荡的人。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这里跟着他。他俯在我身上。我们就这样呆着不动。在外面一片都市的喧闹声中呻吟。开始我们还听见外面的嘈声,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透过那扇百叶窗看出夜幕降临了。嘈杂声又喧闹起来,变得更加响亮、刺耳。淡红色的路灯亮了起来。

  我们从屋里出来。我又重新戴上那顶饰着黑色绸带的男帽,穿上那双金丝皮鞋,涂上深红色的口红,穿着一身绸料连衣裙。我衰老了。我突然间意识到这一点。他看出来了,于是说你累啦。

【参考链接】

* 《情人》在线阅读

(完)

留言(7条)

5. 沙沥是杜拉斯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她与情人发生感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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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情人》这部电影里和这照片中几乎是一样的场景啊~

6. 供着杜拉斯情人的遗像的寺庙
...无语

引用pin的发言:

记忆中,《情人》这部电影里和这照片中几乎是一样的场景啊~

《纽约时报》的报道中不是写了吗“What happens in Saigon stays in Saigon.”,呵呵。

引用fishee的发言:

6. 供着杜拉斯情人的遗像的寺庙
...无语

不好意思,怪我没写清楚。其实不是“供”,而是祭奠。

你好厉害!!!!呵呵 最初是因为要应付一篇英文读书笔记 竟在这找到了 呵呵 稍微引用了一点 见谅 不过真的很崇拜你啊 写了这么多文学的东西 加油哦

我今晚刚到的沙沥,哈哈,好兴奋,明天去找,估计墓是找不到了,这边没什么人说英语

图片3黄水梨的旧屋现在是展览馆,不是警局,里面有黄水梨一家以及杜拉斯的照片,还能看到电影中演员的剧照,这个显然是后来人们挂上去的,里面有黄家的家具什么的,图片6没找到,我在建安宫找到了黄水梨的侄子,和善 笃定的老人,他和他妻子在建安宫中供着他自己妈妈,也就是黄水梨姐妹的照片,也供着黄水梨以及黄水梨的妻子照片供自家人上香 拜祭。他不知道图片6,所以我有些怀疑图片6是不是祭奠黄水梨的。老人帮助我找到了黄水梨的墓碑,竟然就紧挨着我住的酒店。

Saigon's l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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