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原《白卵石海滩》

作者: 阮一峰

日期: 2008年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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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2点38分,四川省发生强烈地震,几万人伤亡。

这让我想起一篇描写唐山大地震的小说——马原的《白卵石海滩》。我认为在所有与地震有关的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中,这篇是最好的。天灾的残酷性,在其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

我将这篇不长的小说扫描了出来(有所删节),贴在下面。推荐大家阅读。

以此纪念地震中那些死难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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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卵石海滩

马原



那一年,一九七六年的七月下旬,天热得叫人直想跳海。别乱想,我是说跳到海里去游泳,不是说去寻死。

当时我们几百个独身工人挤在一幢新建的公寓大楼里。房间卫生条件不好,苍蝇、蚊子、臭虫、老鼠再加上蟑螂,可以说五毒俱全了。不过习惯成自然:我们全都不在乎。我们铁路的工作,有很多是三班倒班,工作十二小时,休息二十四小时。铁路系统就像一部永动机,操纵它的人们轮换休息,它自身却在一刻不停地运动。所以,白天在公寓里休班的职工相当多。

我们白天晚上都钻在蚊帐里,不管睡觉还是看书或者下棋玩扑克。双人蚊帐里四个人打扑克正合适。天那么热,隔一层蚊帐简直等于盖层棉被。不透风,叫人喘不过气来。可是蚊子、苍蝇。没有蚊帐可以要你的命。

那天奇闷奇热,但我们终于没有跳海。我打日勤,白天困得要命,夜里睡得也不安稳。当我迷迷糊糊起夜解手回来,大楼突然颠荡起来了。我扶住门楣站稳,扯开嗓子大喊:

“快起来!地震了!地震了!!”

这时天还没亮,是凌晨三点多钟。楼内一片混乱,人们穿着短裤跳出来,男人都赤着膊,女人们充其量多一件无袖背心,赤脚是不约而同的。



天亮时,段长现抓了辆轨道车,我们二十五个通信工带着两筐(五十个)面包进了震中地区。通信线路中断了。通信线路是中断不得的。我们成了震后第一批进A市的救灾人员。

由于铁路严重破坏,我们走走停停,直到天黑才进了A市。市区一片漆黑,只有一个什么工厂时时有火光冲上天空。这天下了一整天雨。天再亮时,我们醒了。震后的A市!

以后许多天,那幅悲惨的图画一直萦绕在我的面前,只要我一闭上眼。车站巨大的水门汀屋顶压瘫了四壁,就在那平展宽阔的屋顶下面,呼救声时有耳闻。城市完全是座废墟,举目无一幢完整的房屋,到处是颓壁残垣,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恸哭失魄的人们。还有,到处是嗡嗡唱着的苍蝇,它们为天灾而欢呼。活着的人们在为死者垂泪。这到底是人的世界啊。

我们整修站内的线路,也和部队的官兵一道,从倒塌的建筑物里往外扒人。有些人扒出来已经死了,有的还能够呻吟。我们的线手套很快露了指头,指头很快磨出了血。我们什么感觉也没有,感官、神经似乎都处于特殊的阻塞状态。

我背过一个坐骨粉碎的人,那其实只是一堆会嚎叫的肉罢了。那堆肉瘫在我背上,死沉死沉的。我不知道他是否活了,也许我背的不过是具尚未发臭的死尸。想起我的双手从身后把住他臀部那种感觉,我就从自己发病似的颤抖中听到不规则的心跳声。

手套里露出的带血的指头周围,常常有几只绿豆蝇兴奋地吮着伤处。我已经无暇去轰开它们了。我是那么疲惫,呕吐恶心得简直像个孕妇。孕妇也是这么疲惫吗?

那是第三天的事。我记得不会错。



水源成了震中地区第一等重要的物资。我们每天喝的是一个地下室里积存的雨水,连这也是配给的。离开我们公寓大楼,我们就都没再洗过脸。噢,洗脸居然也是一种过分奢侈的挥霍。

我随身带的一只紧口瓶里装了多半瓶水,这是我一整天的配给量。八月初的太阳那么毒辣。我真心实意地诅咒太阳。妈的。

这堆废墟像是一幢未竣工的楼房,高大的塔吊略有扭曲地倒在一边。为了解个大手,我钻进废墟的断壁中间。我蹲在那儿,用手指塞住鼻子,另一只手抵挡着向我围攻的苍蝇。

说不上是喝水太少,还是几天未吃菜蔬,大便像羊粪一样结成蛋蛋,干燥得要命。也许是过分用力的缘故,我觉得耳鸣。耳鸣的声音断断续续,很奇特又有节奏。不,不不。我恐怖地拉起裤子,四顾左右。太阳正照在头顶,显然我不是在做梦。可是……可是。

附近没有一个人。为什么这不是梦呢?

我只有一个人,这里却是大片废墟。歪倒的塔吊铁架,颓败的半截墙壁,断裂的水泥预制板,大群兴高采烈的苍蝇。我感受到死者的诅咒。这里是谁的,究竟是谁的世界?

我只有一个人。

我拔脚准备离开这里。也许还有一个。该死的耳鸣!我希望这是一场梦。那么,你不要这么呻吟吧,哪怕换一种方式,或者嚎叫也行。你是人还是别的什么?耳鸣。你不要再呻吟吧。不要,好吗?

这就是痛苦了。也许这真是耳鸣……真是的话,还有什么说的。也许这只是绝望或者希冀的呻吟,也许这不过是寻求感应的呼唤,但这的确是痛苦的。使听到这声音的人痛苦,匝人毛骨悚然——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然而我别无选择。

我怎么能走开呢——假如这是另一个人呢?给我勇气的是人类的良知,还是对不可知的好奇?我一直没有弄清楚。恐怕我是没办法弄清楚了。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现在我可以确定。我还活着,我当然可以确定另一个活人的声音。那声音不是我的,我自始至终没吭过一声。

在这个笼罩着死亡氛围的区域,任何活人的声息都显得不真实。说不上为了什么,我从挎包拿出水瓶,狠呆呆地抿了一口。我觉得似乎多了些勇气。耳鸣,耳鸣。

声音就在这。我的脚下。我俯下身去。

“喂,有人吗?有人吗?”

“喂,喂喂。”我的声音那么空洞。

“有,有,有。”是回音吗?

“你是谁?喂,你是谁?”

“我,我,我·...。。”不是回音。

“我,我·.。...”微弱的,但不是回音。

“别着急,别……”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声音是羸弱的。我想安慰下面那个人,我又知道这语言是怎样的乏力。别着急,着急又能怎么样?这位同胞已经在那里三几天了。我看了看表。地震距现在整整五十七个小时。

我从一块块砖头扒起。当我觉得精疲力竭时,就重新狠呆呆地抿一口水。根据水瓶里剩下的水来判断,我大概喝了四、五次。也就是说,我已经有四、五次感到累了。水毕竟只是水啊。

下面再没有发出声音,无论是任何声音。

你为什么不再出声呢?是因为我没有唤你吗?是因为你感到遇救有希望了就安下心静等吗?我没唤你,我们素昧平生,我们没有更多的话好谈,我觉得我无法找到恰当的能够安慰你的话。你不该安心静等;你该懂得,你的任何信息都是对我的美好愿望的补偿,都是对我的痛苦劳动的鼓舞。也许你是沉醉在搬动砖石的声音里了。那是你再生的乐曲,你当然应该沉醉的——沉醉吧。

你一定是拿定主意不再出声了。

可是我呢?我呢?我再一次怀疑起自己。你真的是个活人吗?假如我不能够找到你,假如我终于不能,那么是我活见鬼了?蒲松龄小说写到鬼的世界是有着凄清的诗意的世界,我这却只有阳光灿烂的死的沉寂。这里的废墟曾经留下活人的劳动,现在它是苍蝇们的乐园。难道是我的感觉欺骗了我?这太可怕了。光天化日下出现幻觉?噢,你是我的同类的话,你该给我一个确定不移的信息,不要让我大白天活见鬼,好吗?

那以后,我一直觉得奇怪。我奇怪下面那个人怎么会听到我心里想的话。

“我在……我在……我……”

这次我听清楚了,她活着。

她是个女性。活着,还有比这更要紧的吗?她终于活着,这里是两个活人了。一个活人算什么?两个活人才能构成一个活人的世界。我不再孤独,不再恐怖了。我大受鼓舞,工作迅速加快了。我以为,她就在这块水泥预制板下面。

预制板又大又重,我竭尽全力也只能使它略微活动一点。由于过分用力,我的手表蒙碰碎了,表针弯曲,并且不再走动。这时我想起看时间。天呐,十七点!我已经在这里勾留了六个多小时。我这里是多么神奇——六个多小时重新创造一个世界。不,还没有。也许还需要半小时,一小时或者两小时。这没有本质区别。我把手表塞进口袋。可是我拿这个水泥巨人怎么办呢?

我坐下来作最后一次休息。剩下的水本来够分两次喝,我一口进肚儿。我需要力气啊。

我又来了灵感,到静卧的塔吊那边去找家什。真是天从人意,塔吊中部的操纵室里有一根铁撬棍,我要的就是这个。

重新动手的时候,一阵恶臭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顾不得这些了。因它终于被掀动了。

是的。是的,她就在下面。他们就在这。她,和她的男朋友。

他们栖身的,是一楼楼梯过道。另一块半截水泥板拦腰切在他的小腹。被我撬开的水泥板是整块的,恰好给她撑起一角空间。他还睁着眼,只是面部表情僵硬,他的一只手还撂在她的肩上,给她舒舒服服地枕着。恶息和臭气当然是这个死前还做着爱情梦的、幸运的小伙子发出来的。假如没有这场灾难,这里倒的确是恋人喜爱的场所。幽静,而且也黑,正好拥抱和接吻。



苍蝇完全包围了我们。她昏睡着,包裹在苍蝇和臭气中间。她的嘴唇裂了,流的血也已经结了痂,可是她活着。在她软软的胸脯下,那颗心毫不激动地跳着,平缓而微弱。活着,这就尽够了。

她是一个还算好看的姑娘。她是多么憔悴啊。她睡着,全不顾另一个人已经永远睡去,全不顾一个陌生的同龄男子站在近处看她的睡态。她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此时,我几乎忘记了讨厌的苍蝇,只是呆呆地站在她跟前。

我拿她怎么办呢?叫醒她?把她这样背走?还是站下去等她醒转来?我真笨,该给她先喝些水才是。看她的嘴唇。

可是……可是。

我把他的手臂从她肩上拿开,弯身把她抱起来。这时我没忘记他还睁着眼,但我忍受住了他的逼视,我知道这未免残酷。

当我举步离开这个我用手刨出的洞穴时,我突然想到:是否让她向他告别一下呢?他看着一个男人从他那儿抱走了她。我知道我把她从这里抱开意味着什么。永别了。他们再不会见面了。

我虽然还没谈恋爱,但我懂得恋人们在对方心里的分量。可是,假如她现在与他道别,她会觉得幸福吗?再有,她显然是休克了,强使她醒来只会使她更加虚弱,无疑也更加危险。生命毕竟还在她自己手里,我不能帮助死神从她手里去抢夺她的生命。

我抱着她费力地离开这个洞穴,站到废墟顶上。太阳从西边平直地向我们冲过来。汹涌的热浪使我窒息,泛滥的光流使我晕眩。我终于站住了。迎着太阳迈出脚步。

我迎着太阳向前走着,眼睛看着我怀里的姑娘。苍蝇尾随着我们,嗡嗡地像是嚎丧。然而我不在乎。我用嘴轻轻吹去不时落在她面颊上的它们。它们粘得很,吹,过两次,它们也变得满不在乎了,大模大样地在她的鼻子和嘴唇上踱来踱去。我腾不出手轰它们,可我又不能够容忍它们这样放肆。它们是过分放肆了,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用鼻子和嘴巴去轰开它们,它们终于躲开了。

我的嘴唇触到了她的嘴唇,我完全是无意的。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眉梢上有一粒深褐色的小痣。

她变得重了,我知道自己已经疲劳到了极点,但我不能够把她放下。我刚刚从这块土地上把她抱起,我绝不再放下她,也许我会失掉她的,我怕。

她的嘴唇干裂得叫人心里发苦,她有六十几个小时没喝到水了,这几天够多么热啊。唯一的办法,我嘴里还有一些唾液。可是,没有什么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走着,低下头用嘴唇去润泽她的嘴唇。这时候,她苏醒了。



这时我才觉得不安。她会怎么想?我是个陌生男人,她是个二十岁刚过的姑娘。这以前,我觉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她……她又过去了……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突然,我觉得我这是爱上她了。刚才嘴唇的接触是出于怜惜,她不过是个被我救助的姑娘。可是我爱她。可是我再不敢吻她。一次多么不经意的吻啊,而且是初吻。初吻。我开始感受到我怀里这个青春的女性的身体。这是生平第一次接近女性,我无法抑止我的突发的心跳。她整个是柔软的,柔软而富于令人心动的弹性。我不知道,我这样抱着她算不算亵渎。

她的小脸很脏,引得一群苍蝇前后萦绕。她的身体仍然滞留着恶臭。臭气并不带有腐尸的那种怪味;然而催人呕吐。

我没有注意,我一路上一直半屏住呼吸。这时我想到,她是多么需要洗一洗。三天来她身陷囹圄无法动弹,恐怕大小便全在裤子里;酷暑的干熘发酵,结果可想而知。可是,洗是需要水的,而眼下A市最缺就是水。可是……可是。

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神情木木地看我,丝毫没表示出惊惧和疑问。仿佛给我抱着走在傍晚里,在她是桩理所当然的事。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看不出是想说话还是不自觉的痉挛。她还那样地看我。



后来她说话了,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放下我……放下吧;放,放下……”

我顺从地放下了她。她的身子离开了我的怀抱,她站住了。在我的扶持下,她可以慢慢地走。我们慢慢地一块走。

我们已经到了有人活动的区域了。她站住脚,似乎在辨别方向。

她是本地人。我不问什么,等着她再动身。她指着不远处一条断墙。

“那,游泳池。那里……”

夜色朦胧,断墙里面一池碧波轻荡着,反射着微弱的光点,我不记得有更大的诱惑了。

游泳池!一整天我喝光了多半瓶混沌的雨水,而我给她的只有一点唾液,这里……可是。

“你等等,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我循着池边向前跑去,我知道,所有水源都已经被军管控制了,我要找到这里的负责人。我想只要讲明情况,要点水还是可能的。

我顺着出入口跑到一条小街上,没有人;我又朝着一个方向往前,也没有人。那么,就再向前,应该有人啊。可是,周围出奇的安静。太静。我已经离游泳池很远了,大约有一里左右。我不放心她独自留在断墙边,开始往回走。

走近时,听到几声吆喝,接着枪响了。



在离她停留的断墙最近处的池边,她湿漉漉的倒在那。嘴里流出口涎,一动不动。

旁边是两个持枪的军人。他们发愣地站着,一会儿看着我,一会儿看着她,一会儿又互相对看。

我蹲下身。她的嘴唇不再发干,只是苍白了;结的痂和那粒小痣显得刺眼。她看上去那么平静,有种欲望得到满足的安详。我奇怪自己居然毫不激动。

我知道这池水完了,她身上至少带着上百种传染疾病的病毒。那么她呢?胸右下方中了弹,衬衫本来很脏,弹洞附近又给烤焦了,并且给血浸透。

两个战士年龄都还小,突如其来的事变弄得他们不知所措。

我知道她回去了,回到造物主那里去了。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那些趁火打劫的歹徒被当场击毙了,那些哄抢救援食品的被当场击毙,那些……她比那些人造成的危害更大,这池水也许是仅存的,关系成千上万人的生还。她只有回去一条路。

“有命令的……她破坏了水源……”

是的。但我没去理会他们的嘟囔,我只一味蹲在她旁边。这时我又听到了苍蝇的嗡嗡声。我替她赶苍蝇,最后一次赶开它们。

两个战士还在低声嘟囔。

“她破坏了水源,有命令的……我们……”

(完)

留言(11条)

难过,很心痛,上苍保佑地震中的幸存者,一定要努力活着等待被营救出去!!

>>“她破坏了水源,有命令的……我们……”

看到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了《拯救大兵瑞恩》。是一个生命重要还是更多的生命重要?我觉得,每个生命都很重要。

引用Tony的发言:
>>“她破坏了水源,有命令的……我们……” 看到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了《拯救大兵瑞恩》。是一个生命重要还是更多的生命重要?我觉得,每个生命都很重要。
非常赞同,每个都很重要。否则必然被奴役。

很难回答。

为什么要打死哄抢的人呢?是他的生命重要还是那些东西或者秩序更重要呢?

看到结局,很震撼。
因为这是小说,所以不知道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否如此...

如果岔路口前面只有条路,走一条路会撞死一个小孩,走另外一条路会撞死四个小孩,该走哪条路呢?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地震是一种残酷,那么努力发掘人性的黑暗面是更大的残酷。博主做到了,令人敬佩。

引用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发言:

如果地震是一种残酷,那么努力发掘人性的黑暗面是更大的残酷。博主做到了,令人敬佩。

这里没有什么黑暗,只有选择的无奈。无论如何,都是输家,能够选择的是做怎样的输家。

看到四川地震之后我就一直想着这个作品,是很久之前读过的,只是希望我们大家努力,有信心就能战胜一切

那个集体利益高于一切个人利益的年代……

非常好的作品,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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