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集《夹边沟记事》

作者: 阮一峰

日期: 2011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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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好几年不读小说了,但是这几天一口气读完了小说集《夹边沟记事》

虽然名义上是小说,但是它写的都是真事,属于历史纪实。

(图片说明:《夹边沟记事》,天津古籍出版社,2002。)

夹边沟是一片盐碱滩,位于甘肃省酒泉市郊东北30公里处,靠近巴丹吉林沙漠,风大沙多,荒无人烟。

(图片说明:夹边沟卫星照片,来自Google地图。)

1954年,这里建立起了"夹边沟农场",正式名称是甘肃省第八劳改管教支队,用来关押劳改犯。

1957年,"反右运动"兴起,甘肃省2000多名右派被关押在这里,接受劳动改造。他们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对待,每天必须完成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艰苦劳动,口粮却不足一斤,大部分人最后都饿死病死。等到1961年初,夹边沟农场被撤销时,还活着的右派只有400余人!《夹边沟记事》写的就是这一段历史。

2010年,《南都周刊》做了一个专题《甘肃夹边沟农场50年》。下面就是几张50年后来自现场的照片。

(图片说明:随着风沙的吹蚀,当年掩埋的遇难者衣物被曝露在酒泉戈壁上。)

(图片说明:距夹边沟林场办公区百米外的一座土山下,三座无碑的荒坟。据当地人介绍,这就是"右派"的坟,墓主人是谁已无人知晓。)

(图片说明:当年许多"右派"为了能吃饱,便在野外采野草充饥。这种草种食用过多会影响人体消化和排泄,致人肚胀而亡。 )

甘肃知青出身的作家杨显惠,在访问大量幸存者之后,写出了系列小说《夹边沟记事》,一共12篇,发表在2000年的《上海文学》。

小说中这样记载当时的情况:

"(右派)刚到夹边沟时每月定量是40斤粮(1斤为16两),在天寒地冻的河西走廊,充当苦力的右派可以籍此活命。但是后来粮食供应降为每月26斤,再降为20斤,每天只有7两粮食,体力严重透支的他们开始挨饿。随着1958年冬天的到来,死神也随之而至,一批体弱不堪的人最先命赴黄泉。"

"在每天吃过了食堂供应的树叶和菜叶子煮成的糊糊汤后,他们蜷缩在没有一点热气的窑洞和地窝子里,尽可能地减少热量散失,等待一下顿的糊糊汤。"

"如果有了一点力气,就到草滩上挖野菜、捋草籽,煮着吃下。体质稍好的,到草滩上挖鼠穴,抢夺地鼠过冬的口粮;看到蜥蜴,抓来烧着吃或者煮了吃,有人因此中毒而亡。"

"到了寒冬腊月,野菜无迹可寻,他们只能煮干树叶和草籽果腹。草籽吃了胀肚,树叶吃了也便秘,无奈之下,只好趴在洞外的太阳地上,撅着屁股,相互配合掏粪蛋。"

"死亡高峰不可避免地到来。1960年11月中旬,每天都有数十人死去。场部党委书记梁步云慌了神,跑到张掖地委汇报情况,说这样死下去了得吗,请地委给调点粮吧。地委书记是一位坚定的老革命,他训斥梁步云:死几个犯人怕什么?干社会主义哪有不死人的?"

《夹边沟记事》发表后,引起了轰动: 

"远在千里之外,夹边沟右派的后人们传阅着每一篇,奔走相告:夹边沟的盖子揭开了!他们带着这些纪实小说,清明节上坟时焚烧,以告慰父亲冤屈的亡灵。

一位死难者的儿子,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读到了它们,他一下子哭倒在地,把《上海文学》供在桌上,长跪着,一页一页地读,一次次地哭。他对朋友说,父亲去世时他还小,只知道父亲死在夹边沟,但不知道父亲死得这样惨。

在甘肃临洮,杨显惠访问了夹边沟幸存者、82岁的裴天宇老人。老人说,他在甘肃师大当教授的学生寄来了4册《上海文学》,他用了半个月时间才读完那4篇文章。他说,每一次拿起来读不上10分钟,就泪流满面......"

2009年,还被改编成了电影。

我觉得,这本小说集写得非常好。从史料角度看,还原历史真相,真实可信,发人深省;从文学角度看,叙述流畅自然,描写准确生动,全无添油加醋,没有强加于人的评论;从艺术角度看,感染读者的地方首先是残酷的历史,然后是人道主义关怀。这本书没有写成猎奇式或控诉式的作品,而是体现了人性,令50年后的读者感受到悲悯、叹息、愤怒和爱,这是很不容易的。

小说集的《序言》里,有人把此书与索尔仁尼琴的《古格拉群岛》相提并论。我认为,这个评价不过份,《夹皮沟记事》是当代中国最高档次的文学作品,够得上诺贝尔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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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转贴其中的一个片段。

《董坚毅之死》

作者:杨显惠

摘自小说集《夹边沟记事》中的《上海女人》


1960年国庆节前,夹边沟的右派除去死了的和几百名体质太弱什么活也干不了的,全都迁移到了高台县明水乡的一片荒滩上。省劳改局的计划是从酒泉劳改分局管辖的十几个劳改农场和劳教农场调人,在那片荒滩上建一片河西走廊最大的农场,要开垦五十万亩土地。因为仓促上马冬季临近,其他农场的领导很贼,没有按计划调人,就夹边沟农场的右派调过去了。大约是一千五百人,分别住在祁连山前的两道山水沟里。千百年来,从祁连山里流出的洪水在那片荒滩上冲出了几道深沟。山水沟蜿蜒两公里多长,南边靠近祁连山的一端很浅,越往北越深,最深处有六七公尺,出了山水沟是一片泥沙沉积的沙土地,再往北是一道接一道的沙梁。

由于没有木材盖房,我们住在自己动手挖的窑洞里。窑洞大小不等,沟浅的地方,靠近南端,因为崖坎矮,挖的窑洞才一米高,人四肢着地才能钻进去,进去后坐着刚能仰起脸来。这样的窑洞住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我们组的窑洞挖在山水沟中端,很大;我们组最早是二十五个人,在夹边沟死掉了三个,还有三个因瘦得走不动路留在夹边沟了,剩下的十九个人加上其他组没住处的两个人,全住在这个窑洞里。我们组的人,我印象最深的是文大业、崔毅、魏长海,还有晁崇文、钟玉良、章......哎呀,叫章什么来的,那是个西北师院历史系的教授,姓章,可名字突然就想不起来了。对了,崔毅,崔毅这时候已经不在明水也不在夹边沟了,他在两个月前就逃跑了。他是四十年代北大的毕业生,英文讲得特好。这人四十年代就参加学潮,是地下党,解放后是省委宣传部的干部。文大业是省卫生学校的副校长,原兰州医学院教授,死在明水了,吃脏东西死掉的。对了,董坚毅也是那几天死掉的,和文大业前后脚死掉的。

文大业的死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八月上旬的一天,他从自己的铺上挪过来凑近我,说,老李,我活不过一个星期了,我喝粉汤了。我当时吓了一跳,问他真的吗,他说真的。

我可是吓了一跳。他说的粉汤就是用黄茅草籽煮的汤。黄茅草你知道吗?你肯定知道,草滩上到处都长,你就是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它长的样子就像骆驼草一样,一蓬一蓬的,茎秆比骆驼草的茎秆还粗还高。它的茎是黄色的,叶片也带点黄色,很好辨认。河西的农民都叫它黄茅草,有的叫黄茅柴,因为农民们都拿他当烧柴,有的把它挖来埋在田埂上做风墙----挡风。黄茅草的草籽是能吃的,这我们原来不知道,是酒泉县和高台县的右派们说的,他们也是听老人们说的:闹饥荒的年头,当地的农民们用它充饥。于是,右派们就跟他们学,拿着床单到草滩上铺开,把黄茅草枝条压下来敲打,把籽打下来;然后用手搓,把皮搓掉,再拉着床单摇晃,叫风把皮儿刮走。不能吹,黄茅草籽太小太轻了,像罂粟籽那么大小,一吹就连籽都吹跑了。籽儿收集回去再用锅炒熟。炒的时候要注意,不能炒焦了,只要爆一下就成。当然,那么小的籽儿,你是听不见爆声的,要用眼睛看,籽儿在锅里自己动了一下,那就是爆了。炒熟之后装在小布袋里,缝在衣裳里边,藏好。一定要藏好,干部们要检查的,那东西容易吃死人,干部们不叫吃,检查出来就没收了。

黄茅草籽吃起来也麻烦,抓一撮放在饭盒里煮,著着煮着就成了清白色的粥,真像是淀粉打的粉汤,与淀粉汤的不同之处在于用筷子一挑能拉出丝来。这时候还不能吃,要搅,一边搅一边吹,叫它快点凉下去。凉了的"粉汤"像一团面筋,柔柔的。把它拉成条状,拉长的感觉就像是拉橡胶一样,然后咬着吃。那东西是嚼不烂的,只能咬成一块一块咽下去。这东西根本就没有营养,但是也没毒,吃它就是把空空的肠胃填充一下,克服饥饿感,就像有些地方的人吃观音土一样。这种东西能挺时间,吃上一次能挺三天,因为它是不消化的。既然不消化也就排泄不出来,需要吃别的野菜什么的顶下来。这种东西千万不能在粥状的时候喝下去。在它还没凝固成块状之前喝下去,它会把肚子里的其他食物----树叶子呀,干菜呀,还有别的杂草籽呀----粘在一起,结成硬快堵在肠子里形成梗阻。我估计,在夹边沟和明水至少有几十人因为喝了这种"粉汤"而致死。有些人是出于没有经验,第一次喝了就死去了,但另一些人的想法是嚼着吃太恶心,少喝一点可能没有危险,实际是对"粉汤"的粘性估计不足。

真是吓坏了,我当时就说他:你不知道那东西不能喝吗?他回答:饿得等不及了,还没放凉就喝了几口。我生气地说,几口?就几口吗?他回答,也就半碗。我说这可怎么办呀?他说要是有点蓖麻油就好了。我知道,蓖麻油是泻药,它可以把肠子里的食物变成稀汤子排泄出来。我立即跑出去跑了一趟厂部卫生所,但是医生把我骂了出来:人家都拉肚子拉的要把肠子拉出来,你还要泻药,我到哪里给你找泻药去!

医生说的话也对,农场闹病的人大都是因为吃了脏东西拉痢疾。有些人拉得起不了床,几天就死掉。

我沮丧地回到窑洞,跟文大业说,你还想活不想活吧,想活我就给你掏!

还在夹边沟的时候,我们就互相掏粪蛋蛋了。超常且沉重的劳动把我们的身体榨干了,每天供应的十二两原粮不能提供沉重劳动所需的热量,为了活命,我们把谷糠呀、树叶和草籽呀,凡是我们认为有营养的东西都填进肚子。这些东西是不易消化的,加之我们的肠胃早就没有了油水,所以排泄就成了非常痛苦的事情。我们每次要在茅坑上蹲半天,竭尽全力才能排泄出几个粪蛋蛋。有人在骂人的时候说,你打嗝怎么是草腥昧的!那意思是说你不是人,你是吃草的牲口。我们那时候排泄出的东西就是和驴粪蛋一样的草团子。经常的我们在茅坑上蹲半天,连个粪蛋蛋也排泄不出来,必须相互帮助,互相配合:一个人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另一个人从后边掏。我们大多数人都有一个专用工具,是用质地坚硬的红柳枝条削成的木勺,状如挖耳朵勺但又比挖耳朵勺大出许多倍。没有制备专用工具的人只好用吃饭小勺的把儿掏了。

文大业对我讲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很痛苦的程度:小肚子胀得圆鼓鼓的,但又排泄不出来。我马上和他一起走到窑洞外边去,他趴在一个土坎上,撅着屁股,我跪在后边进行操作。但是,用了很长的时间,我也没掏出一点东西来。文大业的肚肠里吃下去了很多菜叶、草籽之类的代食品,"粉汤"把这些代食品黏结在一起,凝成了一个很坚硬的硬块。硬块的直径超过了肛门的直径许多,堵在肛门上,根本就无法掏出来。我试图把这个硬块捅碎,使之化整为零,但也没有成功。我的专用工具一用力,那硬块就移动,根本用不上力,而文大业又痛苦难忍呻吟不止。最后的结果是我的专用工具把他的粪门搞得鲜血淋淋,一塌糊涂,硬块安然如初。

文大业的肚子胀得越来越大,五六天后就"胀"死了。我们把他的尸体用被子裹起来抬到窑洞外边放着,下午,农场掩埋小组的人把他装上马车,拉到北边的山水沟口埋掉了。

我们窑洞里,惟一不吃脏东西的是董坚毅。董坚毅是省人民医院的泌尿科医生,上海人,印象中似乎是毕业于上海的哪个医学院。还在夹边沟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就是没说过话,我和他不在一个队。1959年国庆节前夕,农场组织我们去酒泉看酒泉劳改分局搞的《建国十周年劳改成果展》在一家饭馆吃饭,我们俩坐在了一起。夹边沟的右派分子们大都身上带着一些钱和粮票的。这是他们当初从家里带来的,因为劳教农场不许加餐,就总也花不出去。只要遇到外出,见到饭馆,就决不会放过吃一顿的机会的。可惜那时的饭馆里卖饭也是定量,只卖半斤小米饭或者两个馒头。有的人为了多吃一份,只要时间来得及,吃了一家饭馆再钻进另一家饭馆。

那天在饭馆吃饭,我们正好坐在一起,便跟他说了说话,知道了他是在1956年支援大西北建设的热潮中自己要求来兰州的。他原在上海的一家医院当主治医师,来兰州后在省人民医院做泌尿科主任。他爱人也是上海一家医院的医生,那年正好生孩子,就没跟他来。他还说,他爱人是独生女,岳父岳母坚决反对她离开上海,否则也就来了。

董坚毅三十四五岁的样子。

那次在饭馆吃饭,他的文雅书生的样子在我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记得从饭馆出来,右派们排队集合回夹边沟的路上,我跟别人说过,董坚毅活不长了,看他吃饭时细嚼慢咽像是吃什么都不香的样子,就活不长。旁边有人说,你可是说对了,那人吃东西讲究得很。

别人挖野菜呀捋草籽呀逮老鼠呀,什么能填肚子就吃什么,他嫌脏,说不卫生,不吃。他就吃食堂供应的那点东西。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没再看见他,便以为他死掉了。谁知到了明水,他又出现了,并和我住在同一个窑洞里。见面时我还问了一句,老董,你没死掉呀?他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这样说话呀?我说你不是吃东西很讲究吗,好长时间不见,我以为你死掉了。他告诉我,因为肝硬化,他到场部医务所住院三个月。

到了明水,董坚毅还是不吃脏东西。在夹边沟的时候,因为劳动太过沉重,又吃不饱,----人们每月吃十八斤原粮----就有少数人死去了。到了明水,粮食定量进一步降为每天小两七两,月不足十四斤,一天就吃一顿菜团和一顿菜糊糊,营养极度短缺,大批死亡就开始了。为了减轻死亡,农场领导采取了特殊措施:停止右派们的劳动,准许在上班时间去草滩上捋草籽、抓老鼠和逮蚯蚓充饥,或者在窑洞里睡觉。那一段时间我们把山水沟附近的老鼠和蜥蜴都逮绝了,吃光了,把附近柳树和榆树上的树叶都吃光了。可是董坚毅不吃那些东西,每天吃过了食堂配给的菜团子和菜糊糊以后,就在铺上躺着挨日子。我曾经劝过他,别那么斯文啦,能弄到什么就吃什么吧,活命要紧。他竟然回答: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实际上,他之所以没有饿死,完全是他女人的功劳。自从他定为右派到了夹边沟,他女人三两个月就来一次,看望他,并且捎来许多饼干、奶粉、葡萄糖粉之类的食品和营养品。

但是,到了明水才一个多月,他的身体就不可逆转的衰弱了,身上干得一点儿肉都没有了,眼睛凹陷得如同两个黑洞,怪吓人的。他的腿软得走不动路了,每天两次去食堂打饭的路上,他摇摇晃晃地走着,一阵风就能刮倒的样子。在窑洞里要想喝点水,就跪着挪过去。他整天整天地躺在被窝里默默无语,眼睛好久都不睁开。

那是11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正在靠近窑洞门口的地方煮从田野上挖来的辣辣根,----这是一种多年生根类植物,最粗的能长到筷子粗细,煮熟后有一点甜味----董坚毅忽然挪到了我的身旁。我以为他想要吃点辣辣根,便用筷子搛了几根给他。他却推开了,说,老李,我想求你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我认为你是能活着回到兰州去,这是没问题的。我说你怎么认定我能活着回去?你没看见吗,我的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腿也肿得穿不上鞋了。说真的,到了11月,几乎所有的人都衰弱不堪了,除去上次我给你讲过的魏长海。每天晚上入睡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转天早晨还能不能醒来,因为每过三两天就有一个人死去,而且都是睡眠中死去的,没有呻吟,没有呼唤,一点痛苦的挣扎都没有,就静静死去了。

什么,你说人们为什么不逃跑吗?有逃跑的。崔毅不是跑了吗,后来钟毓良和魏长海也跑了。民勤县供销社的主任,哎呀,我叫不出他的名字来了,也跑了。但是逃跑的人总归是个别的,是少数人。绝大多数人不跑。不跑的原因,上次我不是说过了吗,主要是对领导抱有幻想,认为自己当右派是整错了,组织会很快给自己纠正,平反。再说,总觉得劳教是组织在考验我们,看我们对党忠诚不忠诚,如果逃跑不就对党不忠了吗?不就是背叛革命了吗?就怕一失足铸成千古恨,跑的人就很少了。

我说我的身体也不行了,怕熬不出去了,但董坚毅说,老李,你肯定能活着出去,你是个有办法的人。我惊了一下说,我有什么办法?他说,有人给你送吃的,我知道。有过两次了,孔队长夜里叫你出去,你回来后就在被窝里吃东西。我夜里睡不着觉,都听见了。

我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的话说得对,他窥探到了我生活中一件极端秘密的事情。还在1959年的时候,夹边沟和新添屯就开始死人了,人们都写信叫家人寄饼干寄炒面,而我也开始考虑如何不被饿死的问题了。考虑来考虑去,我决定讨好孔队长。孔队长是从甘谷砖瓦厂调来的干部,官不大,是夹边沟基建队的副队长,可是他经常跟着马车去酒泉,给农场拉生产资料和生活用品,还从酒泉邮局取回右派们的邮包。我当时想,这个人对我有用,一定要搞好关系,所以有一天我从他那里取省公安厅一位朋友给我寄来的包裹,看包裹里没有吃的,只有一团棉线和一块蓝条绒,我就全都给他了。我对他说,孔队长,这些东西我拿着没用,你拿去给你爱人做件衣裳吧。孔队长是甘谷县人,甘谷县新生砖瓦场撤销后,他调到夹边沟来了,但他女人没调过来,他女人比他小几岁,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女人是农村妇女,从甘谷县来夹边沟看过他,我看见过。他接下了我的东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跟我说了几句同情的话:这是你家里人寄来的包裹吗?你家里人怎么不给你寄些吃的来,你现在最缺的是吃的东西。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孔队长,你说得太对了,你真能体谅人。我现在就是缺吃的,可是我是个单身汉,没有对象,父母又年老多病,我不愿叫他们知道我犯了错误在这里劳动改造,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给我寄吃的了。看起来我的话起了作用,他说,没人寄吃的可是个问题,你的日子不好过呀,可你要是有钱也行呀。我听出来一点门道了,又说,有钱能有什么用处,咱们农场里什么也买不上,拿钱拿粮票也不卖馒头,还得饿肚子。他说,嗳暧,哪能一棵树上吊死,场里不卖,不会到酒泉去买吗?酒泉的黑市上什么都有。我说,黑市上有也没用呀,我们这种人出不去......说到这里我就停住了,想看看他的态度再往下说,结果他却直截了当地说,咳,那有啥难嘛,我三天两头去酒泉,你要是买啥东西就说一声,我给你捎回来不就中了吗!他的话正中我的下怀,我立即就对他说,要是这样,就太感谢你了。只是我还有个困难,你要是能帮助我解决就更好了。他说,你说你说,你有啥难事就说。于是我告诉他,我来夹边沟农场第一天,报到登记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一千元钱和三百元公债券都交给财务科的人保管了,现在取不出来。你能不能想办法替我取出来。他回答,这有啥难,明天我就去给你取出来。他说话算话,第二天傍晚就把我叫到副业队的办公室,说钱取出来了。问他怎么取的,他说他告诉财务科的人,我家的老人病了,我要给老人寄钱治病,财务科叫他代我签了个字,就把钱和公债券都给他了。我接过钱和公债之后,立即把三百元公债券给了他,我说,我要的是现金,公债券给你吧,到期后你取出来补贴家用吧。他很高兴。他一个月的工资三四十元,三百元对他可是个大数。趁着他高兴,我又抽出二十元钱给他,请他去酒泉时替我捎点吃的回来。两天后的一个夜晚,我已经睡觉了,听见孔队长的声音喊我,叫我出去一下。我走出去,跟他走到山墙那边,他交给我一个纸包。他说是两块烧饼,并嘱咐我不要叫人知道。此后,每过一个星期,我叫孔队长带一次烧饼,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当然,有这两块烧饼和没这两块烧饼是大不一样的。虽然烧饼都不大,每块只有半斤重,但是对于我极端虚弱的身体,是不可缺少的补充,使我苟延残喘至今。只是近来我手头的这笔钱已经所剩无几了,而身体健康状况更加糟糕,我内心里极为恐慌。

见我无语,董坚毅又说,我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

我说,你说吧。他说,我爱人要来看我了,但是,我的情况可能是等不到她来。

我很是惊骇,说他,你怎么这样想?不是好好的吗!

他摇着头说,你听我说,我把话说完。近来几天,我坐着坐着,大脑就突然变成空白,意识消失了,眼前的东西都没有了。这不是好现象。

我说,你不要胡思乱想。那是你瞌睡了。

他依然摇头:老李,你不要说了,瞌睡和晕眩我还是分得开的。我没有瞌睡,一天到晚睡觉,我都睡不着,坐一会儿就瞌睡到那个样子?晕眩,那是晕眩,已经出现好几次了。这是预兆......

我说,瞌睡了,你是打盹了。

他说,老李,我是认真和你谈这件事的,你听我说。我前几天就接到我爱人的信了,她说最近要来看我,我也给她写了回信,说近日农场要调一部分人到别的地方去,其中有我,她能来就快来吧。我还告诉他,如果她来了明水找不到我,就找你询问我的情况 我惊叫起来,老董,你怎么这样?他苦笑一下:你不要急,不要着急。我原想不告诉你的,想再等几天,可能还能见着她。今天早晨起床,晕眩又出现了,不能等了,我把这事告诉你。

我说,胡思乱想,你这是胡思乱想,你想老婆想疯了,神经错乱。

他仍然苦笑,然后说,你不要打岔。我求你的事很简单,其实很简单,但你一定要办。当然了,如果她来了,我还活着,就不麻烦你了。如果我这两天就死了,我爱人还没来,求你把我卷起来,就用我的被子卷起来,把我放在里边一点的地方,就是那儿。

我们的窑洞本来就挖得很大,近来又抬出去了几个人,所以靠着最里边的黑暗处已经空出了很大的一片空当。他指了指那片空当又说,你们把我放几天,等我爱人来了,把我的情况告诉她,叫她把我的尸体运回上海去。

他说了求我的事,然后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那意思是问我答应不答应。我没吭声,我的心当时抽紧了,不知说什么好。静了一下,他又说,求求你,求你帮我这次忙。我不愿意把自己埋在这里。老李,当初呀,我爱人,我的父母,还有岳父岳母,都劝我不要来大西北,我没听他们的话,一心要支援大西北建设,来了大西北。我真后悔,后悔没听他们的话。那天董坚毅说了很多话,并且最后还说,在窑洞里放上三几天,如果他爱人还没有来,就把他抬出去埋了。否则会发臭的,太脏。

三天后董坚毅死去。我们窑洞死去的几个人都是在睡梦中死去的,睡着后再也没醒过来。董坚毅不是,他死于白天。那是他委托后事的第四天上午,他围着被子坐在地铺上和我说话,说他女人快到了,看来用不着我为他料理后事了。他正说着话,头往膝盖上一垂就死了。这样的死亡方式我在电影里看到过,我总认为那是艺术的夸张,但自从董坚毅死后,我相信了,艺术是真实的。遵照死者的嘱托,我和晁崇文把他用他的鸭绒被和一条毯子裹起来,塞到窑洞的角落里,等他女人来收尸。

(完)

留言(68条)

可能阮一峰确实很少看文学作品,这部书虽然不错,但没有好到与《古拉格群岛》相提并论的地步。事实上里面很多史料都是口口相传,未必真实。而且在此之前,高尔泰写过一本散文集《寻找家园》,建议你看看,我以为不论是文笔还是可信度,高尔泰都更胜杨显惠。

俺猜 墓碑 可能价值更加高些...

楼上的有道理。软胸把它提到了诺奖的高度似乎太抬举它了

毫无疑问,对一段历史的反省要以事实为基础。
然而,50年后,我们依然无法了解某一段历史的事实全貌,是未能远谋的肉食者鄙的对事实的刻意歪曲和蓄意隐瞒,亦是人容易遗忘痛苦的天性使然。
而如今高声提醒人们,在掌声雷动的会场之外还有一段黑色的历史,无数灵魂在大漠边缘的朔风中烦冤痛哭,我们未必了解全貌却确实知晓那段历史的痛苦记忆,这是勇气,也是必要的责任。


而又有几个人带着赏鉴的目光,伸长了脖子看着一段段被有意或无意掩埋的历史,评价道,这个文学性没那个高呢,这个思想性略逊一筹,这个显然是回忆,回忆的肯定会失真。不了解且附和的人更令人发指。

看过,在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读时也是眼泪忍不住。
社会主义哪里有不死人的,这句够讽刺的,同样可以沿用到至今。


必须让人说真话,要不然对不住那些陷入困境、灾难的人。

不过,我觉得不管什么都来攻击一下社会主义,就过了。历史上任何民族国家都演绎过悲惨的故事,是不是我们每天都要悲情一下。

要知道1949刚刚解放的中国不能同步现在我们认为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你责备国家级领导人,那你为国家及他人做了什么好事?

温和、理性、包容看待过去的历史,说明我们真的成长了。

@[0,1]:

其他的话都很同意,唯独这句“你责备国家级领导人,那你为国家及他人做了什么好事”似乎有点逻辑错乱。

首先所谓“国家领导人”治国理政乃是分内之事,干得不好甚至死了很多人当然要责备;其次我就算是十恶不赦也丝毫不影响我评价“国家领导人”的资格。连中国法律都白纸黑字地说公民有批评监督权。

你读完这本书之后紧接着看"The Way Back"(2010)这部电影会更有感触,讲述的是几个人从苏联共产党的集中营逃出来,徒步6400公里穿越西伯利亚、蒙古、中国青藏高原,经过锡金,抵达印度重获自由的真实的故事。

@锅蒸之鱼:

这个我也看了,真的很艰辛

只不过这种类型的书或者电影我都很少看,不是没兴趣,实在是看着看着就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这算半个集中营了吧

深有同感。《墓碑》一早就下载了,但一直不敢看。或者等我移民的事情尘埃落定后,等我已经有了离开这个神奇的国度的资本后,再来看这类书,会让自己更容易抽离于代入感,不至于陷于长时间的愤懑,悲凉和无奈。

等这个国家有勇气去面对这一段历史,再来谈“大国崛起,民族振兴...”吧。


等这个国家有勇气去面对这一段历史,再来谈“大国崛起,民族振兴...”吧。

我看的是广东花城出版社出版的《夹边沟记事》,与你看的天津古籍的不太一样。刚才google了一下,豆瓣是这样解释的:
从2000年春季《上海文学》开始连载《夹边沟记事》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年。其间天津古籍出版社出过一册《夹边沟记事》,但其内容不全是“夹边沟”,还有几篇作者早期的中短篇小说。后来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全部的“夹边沟”故事,书名变成了《告别夹边沟》。现在花城出版社要重新出版这本书,且恢复了它的原名。

如果再把一些政府人员——记住,他们都是从大学毕业的文化人
——那帮脑满肠肥的人,放到那里
——经受一遍这样的历程——我不能计算有多少人拍手称快!

中国类似的集中营很多啊!!

引用sinopitt的发言:

@[0,1]:

其他的话都很同意,唯独这句“你责备国家级领导人,那你为国家及他人做了什么好事”似乎有点逻辑错乱。

首先所谓“国家领导人”治国理政乃是分内之事,干得不好甚至死了很多人当然要责备;其次我就算是十恶不赦也丝毫不影响我评价“国家领导人”的资格。连中国法律都白纸黑字地说公民有批评监督权。

国家级领导人打字有误,原本应是国家及领导人,有的人攻击的不仅仅是领导人,而是否定这个国家。

我的言论有这篇文章而起,又不是专门这篇文章。

我主张任何人都有说真话的自由。你的监督权、话语权,我没能力剥夺,只要你愿意,你大可以放心尽情的说。

痛快的说完之后,请你思考一下,所有的错都是主政者的错吗?我的看法,有更多的悲惨是民间本身的仇恨没有化解而造成的。

我和同一时代、不同地方的人聊过天,他们的遭遇不尽相同。而现实是我们这群人把那个时代悲惨的事作为反面教材,上世纪90年代以来妖魔化越来越甚(不是质疑本文,我相信有一部分人遭遇非人经历。而是有部分所谓遭遇是编造的、或者是夸张的)。

我和诸位的差别在于:我知道的父辈、爷爷辈没有的遭遇(那个年代水利建设、开垦荒地,以及饿肚皮的那几年)我会流泪,其他人的遭遇以前也饱以热泪的同情,现在少了——这好比我在街头上遇到各式各样的乞丐,我得知大部分都是骗子之后,我就很少施舍了。

我仍然还是那句话,不要什么责任都套上社会主义。理论上讲,社会主义相比资本主义还是好的,以资为本、以人为本,以人为本是文明的方向。社会主义实践在昨天、今天的发生种种种种负面事件,不代表葬送它就是合理的。把人脱离动物界弱肉强食还需要一个过程,这不但是制度改革、生产力的发展问题,更是“人”把自己、他人当人的一个发展过程。

[举个例子,白猫黑猫能捉到老鼠的猫就是好猫不是社会主义文化,为人民服务是是社会主义文化。社会主义文化是社会主义发展的前提而不是结果。当下没有社会主义文化怎么办?就要靠人推动,可能不同方向的力在捣乱,但是“人”变成人越多,不在乐于“人上人”、“吃人”,人类就越有希望,否则多么良心、多么有理都是瞎胡闹而已]

愚以为:中国出现的问题,一部分是几千年的官本位的遗毒;还有民间的伦理道德文化,这也造成社会悲剧事件源头之一。后者正是我想要强调的。

那些满腹经伦的人就这样默默而又悲惨的离开了——死前他们的渴求甚至已经成了一顿饱饭。

GCD就是中国社会的灾难

请不要在这里讨论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我们不知道哪个更好。。。我们只是觉得。。。可以让民众富足。。活得有尊严。。。让我们有饭吃。。。有房住。。。有病能治。。。有学上。。。有了委屈,有法依。。。有话我就能说。。。让我们的素质越来越好。。。以至于某天。。。我们的ZF不会再说,“我们的公民的素质。。。我们还没有实施民主的条件。。。。”

这本书在前几年文道的《开卷八分钟》中推荐过,当即我便去书店买来看,看得内心震撼,久久无法平复,很想写点什么,但什么又无法写出来。看的时候对那种环境下人们的内心压抑以及无法挣脱的命运感受最为深刻。09年被拍成电影让我很难想象如何拍摄那些赤裸裸的死人、吃人以及饥饿的恐怖场面。

另外,《夹》的文字确实不错,平实流畅,娓娓道来,关键是内容,能带来无穷的反思。

没有必要讨论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就像老人家说的那样: “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所以,没有必要坚持什么,也没有必要不坚持什么,坚持不坚持不是问题,应该往哪里走,唯一的标准,就是,老百姓和屁民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有尊严地活着。。。。。我们和政府官员都一样,也是这个国家的公民。。

这部电影怕是难以在大陆上映了

安息吧。

我现在也在西北工作,陕蒙边界

@[0,1]:

你所举的例子,太无力了,嘴巴上说的就是好的,那比这好多了,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不比这好?

制度的好不好,不是简单看几句口号,而是制度能不能有效的实施,当然没有完美的制度,但是所谓的资本主义制度经过几百年的发展与改良,难道会比那两个人的几本未完成的著作篡改来的东西差

你和诸位的差别恐怕在于你还在既得利益的圈子里

在这不完美的世界,有些人注定是要背负承担罪责的命运的...许多被招唤起的罪恶重归黑暗之中,唯有这一途。放弃这一点的人是聪明人,却像从疫病中逃脱,身上不免带有下一次灾难的种子。

@zc:

不要乱盖帽好不好。

当然没有完美的制度,但是所谓的资本主义制度经过几百年的发展与改良,难道会比那两个人的几本未完成的著作篡改来的东西差
|| 那个年代再怎么荒唐,毕竟那个制度下也是做了事情的,并非万恶的。可以对比印度,看中印的工业化发展情况。

你和诸位的差别恐怕在于你还在既得利益的圈子里
|| 是吗?你怎么知道?

请注意我说的最后一句好不好?我强调的是什么?批评我是可以的,但拜托细看一下,好吗?

{ 愚以为:中国出现的问题,一部分是几千年的官本位的遗毒;还有民间的伦理道德文化,这也造成社会悲剧事件源头之一。后者正是我想要强调的。}

人们做事不是凭空而来,行为不是偶然的。就像今天的腐败,难道仅仅是官员脑子里腐败,恐怕不少人欲腐败而不得吧。

不反思道德伦理文化,而把责任简单的归结为某个团体、某个党派、某个人,这是偷懒行为,也是有意逃避。

大约05年的时候评选世界上幸福感最好的国家,你看看人家是什么体制?有些事情不是你说怎样就是怎样。

愿死者安息,后人们将以此为鉴

@[0,1]

不要混淆长期行为和短期行为的差别...长期的错误需要长期的治疗,而短期的[错误造成的后果]也必须有对应的短期措施。

不说国家吧,例如晚睡的时候,你的蚊帐里飞进了一个蚊子,短期的方法到长期的方法依次排列有:a.把它打死。b. 把蚊帐堵好。c. 检查蚊帐和纱窗的严密性。d. 检查门外的水沟,树丛,垃圾堆... 很明显d才是最好的宏观措施,但在短期内[错误造成的后果]你会不管吗?很明显,若你想安睡,必须立刻把它打死。

一个人做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做错后有没有反省。我们每次都谴责日本不认错,我们之前对自己人民犯的错为什么不好好反省总结呢。

引用freeman的发言:
GCD就是中国社会的灾难

想不通为何GCD能走到今天,不可原谅不能遗忘

@hourglass:

说理就好。水平不足,顺便可以向你们学习学习。

几个回合下来,似乎感觉很无聊。中午有点时间,再说几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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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死了吗?死在了此时,彼时呢?除非永远的管制。比如朝鲜,为什么1990之后很惨啊,被封闭嘛。工业化时代及至信息化时代,无论是主动封闭,还是被动封闭,结果都会导致系统萎缩,拉大差距。

其实,有的东西可以障住吗?比如无形的渗入。
我就认为腐败不仅仅是官员(官员部分也是平民出身啊),不少百姓骂腐败,权利到他们手呢?反过来看,欧美人就傻,比如报税、遵守制度等。
比如年轻人的问题,多数女孩有房才能结婚,把口口声声图腾的爱情委屈在一旁。有些国家年轻人这样想的比例似乎没中国高。
奉献的精神,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南京彭宇案之后的民众行为。记得有一期《非诚勿扰》哈佛男孩,就因为此类问题,舍弃了牵手机会,印象很深。
…………

其实,我的想法再进一步就是危险,你没提出:中国是劣等的吗?这里一并说了吧。

中国人有问题,造成了中国的悲剧;其他国家、其他民族造成了其他问题、悲剧,我们看得见或者看不见。至于谁劣等,那是二战首犯用枪杆子思考过的,思考过程就是流血的过程,不能儿戏回答。

撇开大视角说,中国人,普通人+好人数量总和还是占主流,否则中国社会系统就崩溃了。个人认为中国人的私德(小圈子)一直以来都是很好的,公德差。此德维系的是价值观、伦理,不是蚊子,而是空气。

还有,时代变了,有些价值观、行为方式该变变了。很显然,社会形态变了,配套文化滞后,造成了诸多悲剧:改开滞后的农村迷信、土匪主义、等级礼仪没了吗?在我眼里它是春风吹又生,蓬勃发展。

有些事情看起来是党派、主义的事,我认为并不尽然是。——当然,你也看出来了,只是不同意放长时间解决问题。

但是,在春风吹又生,疯狂生长的野草中,蚊子一定会咬到你的,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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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残酷的是,在你被咬的时候,我告诉你,不要抱怨,更不要仇恨。。。

是的,我和蚊子一样是值得讨厌的,发出嗡嗡的声音 —— 诸位,见笑了。

@[0,1]

由于太长故放在这里:http://pastebin.com/iFTUCGrc

引用hourglass的发言:

@[0,1]

由于太长故放在这里:http://pastebin.com/iFTUCGrc

有回复:
http://up.gz1w.com/201106/e81c0abd83b1670ec68c5fd33164693b.txt

引用LIBERTY OR DEATH的发言:

想不通为何GCD能走到今天,不可原谅不能遗忘

到今天才60多年,历史上最短的大一统朝代也比现在短不了多少

看了大家的热烈讨论,忍不住也出来冒个泡,说说自己的意见:
总结一下,中国的问题:
一种是:道德伦理文化问题,道德伦理文化不好,什么制度也是枉然。
我也认为道德伦理文化很重要,那如何能形成一个号得道德伦理文化呢,显然要靠人去推动,像新文化运动,像后来我党推行的社会主义个人崇拜文化,都是靠人推动。那如何才能推动好的文化呢,什么样的组织和人可以推动呢。这就与制度和现状相关了。后面说。
第二种是:制度问题,因为制度不好所以腐败丛生,民不聊生(现在还没有到这个程度),但如此下去,估计为期不远。我说的民不聊生不是单纯的没有饭吃饿肚子,我想饿肚子在现在的中国,有地方会有,但是不会很多了。

愚以为(这个是学上面那位仁兄的),想要靠中国现在的制度下的ZF推行好的文化是不可能的,他想推行估计也没有人相信,但是单纯的改良,靠现在的人去执行新的制度估计也很难很快改变现状。任何制度都需要文化底蕴来支撑的。

只可惜是,现在的中国,即便是改良的希望,也让人感到渺茫,晃晃华夏,却不知救国之路,ZF内的改革势力太小。利益纠葛太多。
怎么办?我们得想想?至今我也没看到出路!

愿意在这扯淡的人,应该都还有点爱国之心!(顺带夸了自己了)。
欢迎交流。

最近以为 和历史一样,农民这个群体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只是农民后面加个“工”,他们也不在农村了,已然随着生产力的解放,奔到了城市,成为中国新生代的产业工人。如今的他们,有一些文化,自然也有了精神上的需求。

以下文字不是针对该文,借这块宝地,和有兴趣的交流一下。

[0,1] 关于中国伦理零碎感想:

http://up.gz1w.com/201106/b42418a396720d4334ba47ca0174efa2.txt

看了,要从我做起。
想法很好!
但是不现实,中国人已经开始事不关己高高刮起了,
靠自己做起,显然不现实。
往往你被湮灭,顶多成为许三多,让人敬佩,他人依然于是。

唤醒民众更重要,这样才能从自己做起,从自己做起才有更大的意义,从自己做起也是一种文化底蕴。需要推行!

为国为民不为党是一句很对的话,可惜我们都做不到

在这里认真思考的人,提出任何具有或多或少建设性争论的人,都可以称之为知识分子吧。至少除了呱噪还有思考。具有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思考的人于当下的中国,痛苦感应该远大于幸福感吧。你们的争论令我越来越深的感到痛苦加身,矛盾依然。

我认为得个诺奖问题不大,每一种反映独特的生活下的人都可以得诺奖。

中国的问题就是:不是法治社会和法律不是中立的

如果法律是中立的,那么一个很小的个人就可以邀请别人做事的时候写一个协议,申明自己的立场和别人应该做的。只要别人同意行为就是合法的,不同意的人可以不做,同意但违反的人就有法律去制裁他

这样等于整个国家力量可以被私人拿来使用保卫私人协议下的财产和行为,协议(以上行为都是在合法情况下做的,所以也不存在违法的问题,这也反映了法治的重要,法治能最大解放所有生产力)

这种国家天生就是世界的领导,因为他那里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召集世界上的同道者进行这件事
而在其他国家,需要国家出面或者审批,出一大笔钱组织低效的组织,甚至还是组织不到上面这样的私人个人组织能组织的顶尖人材。


中国没有这样的独立的契约制度和机制,所以每一次变革都需要有人牺牲掉,这样来回牺牲

其实等没有人可以牺牲的时候,就是这个体制维持不下去的时候

什么毛病
要么自上而下
要么革命
中国目前的形势,你们看得明白?
我是不大清楚

推荐周舵先生的文章《一个自杀案例研究》,讲述的是他母亲自杀的故事,非常真挚合理性。

似乎不革命就没希望,其实中国就是让不停的革命搞坏了。
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很绝望。

引用[0,1]的发言:

要知道1949刚刚解放的中国不能同步现在我们认为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你责备国家级领导人,那你为国家及他人做了什么好事?
温和、理性、包容看待过去的历史,说明我们真的成长了。

1949年是叫做沦陷还是叫做解放,暂且不说,如果1949年,生命的问题还不能算作最重要的东西,还有什么可以算呢,毛的权利吗?GCD的统治吗?如果连一些根本问题都混淆,假装站在历史的角度看问题,说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这就是所谓的理性吗?如果不能揭开疮疤,深入讨论这些问题,就算温和了,还谈说什么真话。当权者没有做过什么好事,做贡献的都是普通人民。

现在的伦理道德是GCD确立的伦理道德,古风早已不存在了。社会主义是一个天堂,通往天堂之路,是一片血海,要到达天堂,首先要创造出这片血海出来。

小说集的《序言》里,有人把此书与索尔仁尼琴的《古格拉群岛》相提并论。我认为,这个评价不过份,《夹皮沟记事》是当代中国最高档次的文学作品,够得上诺贝尔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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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个错别字《夹“皮”沟……

看了阮兄的转帖,心里很难过。
永远,不要回到那个疯狂的红色的人吃人的时代。
中国的政治,什么时候才能归于法治和理性?

片子还没看到,先对艺术家的良知和勇气表示敬佩,再看看身边把面孔擦得像猴屁股一样红的男女们声嘶力竭地唱红歌……

共产党的天下,反动派想反也反不了.

黑暗的历史

假民主共和之名,行专政独裁之实,世界上这样的国家巳经不多了.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能记下这段历史,可能更有助于我们能分析中国发展的那段不光彩的历史,这本书我用电子文档读了大部分,读得人心里极度难受,这些尘封的历史应该被揭开,不然对不起那些已经去世的人们,他们可是在九泉看着我们哪,

回复[0,1]的发言:

阁下对民国时共党建立的瑞金苏维埃政权怎么看?民国时共党的武装保卫苏联政权运动怎么看?共党的新京围城怎么看?共党在南泥湾种鸦片怎么看?老毛执政后搞的AB团、肃托、抢救运动、大整风、三反五反、大跃进、文革怎么看?三年困难饿死上亿国民怎么看?邓为解决老毛的文革遗留问题发起越战怎么看?89年怎么看98年怎么看?11年7.23中央调查组被密谋杀死在动车上并一起陪葬上千人怎么看?12年西藏戒严怎么看?12年中华民国大选怎么看?世界各独裁政权相继覆灭怎么看?中俄与世界对叙利亚局势的观点背驰怎么看?2012.1.20余杰被逼离开大陆怎么看?中国的第一个诺贝尔奖怎么看?谢谢!

引用[0,1]的发言:

中国出现的问题,一部分是几千年的官本位的遗毒;还有民间的伦理道德文化,这也造成社会悲剧事件源头之一。后者正是我想要强调的。

苏联没有官本位,也没有中国这样的文化,他们就比我们好了?你可以自己去查查资料,看看你所说的优秀体制的杰出模范,是什么样的

看过一点,沉重的好书。
btw,文章中有笔误,老毛子的书名写成了“《古格拉群岛》”,会误导没听过此书的同学。

DAdaogongchandang!!!!!!!

想去探望幸存者...

兰州卫校,在老房子附近...

西北师院 正好是我的大学
而我本人 小时候在酒泉旁边的一个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

他说的黄茅草 从小我就很厌恶 当然我们小时候写作文 老师都要说黄茅草 芨芨草 白杨树代表了我们的坚强blahblahblah

希望幸存者能安度往年 不再被陈年的梦魇所纠缠

纪念这些受害者的最好的办法是在夹边沟为他们建一座纪念碑。

从下午2点看至深夜,看得压抑万分。
发生在上世纪中叶这些事件,在网络时代(貌似我们上得不过也是大型局域网而已)的今天看来似乎是个遥远的天方夜谭。但当它真实发在我们的父辈的人生中的时候,无疑是地狱般的劫难。
这是一代人的悲哀,更是民族的悲剧,不应该被遗忘,更不能被隐藏——一个崛起的民族首先必须有正视自身阴暗乃至丑恶的勇气和道德!

一个容易失忆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一定要反思、总结造成苦难的原因,我们的民族需要启蒙、启蒙、再启蒙。。。。。

我出生在高台,这一段灰暗的历史听父辈们说起,明水河故址的冤魂仍在高台大地回旋呼啸,生产建设每每挖出的褴褛的衣衫包裹的累累白骨记录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西路军喋血高台,他们得到了后世子孙的敬仰和认可,而明水的冤魂呢?可能被后世掩盖、遗忘。社会主义的本质是什么呢?教科书上说是解放全人类,而那个时代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何谈解放?这是一群什么样的群体呢,是高知,是精英,是我们民族的脊梁,我们敬爱的毛爷爷怎能舍得糟蹋、挥霍。

历史肯定会审判一些罪魁祸首,是什么时候呢?是全国乃至全世界了解历史真相的时候。

文章中有一位叫晁崇文的先生,是家里的长辈,我十分尊重的老人家,在我幼年时去世了,母亲说那时老人家常讲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哪只水过无痕,空余一声长叹,与塞路的冤魂。

引用木子文武的发言:

我出生在高台,这一段灰暗的历史听父辈们说起,明水河故址的冤魂仍在高台大地回旋呼啸,生产建设每每挖出的褴褛的衣衫包裹的累累白骨记录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西路军喋血高台,他们得到了后世子孙的敬仰和认可,而明水的冤魂呢?可能被后世掩盖、遗忘。社会主义的本质是什么呢?教科书上说是解放全人类,而那个时代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何谈解放?这是一群什么样的群体呢,是高知,是精英,是我们民族的脊梁,我们敬爱的毛爷爷怎能舍得糟蹋、挥霍。

一个新的阶级代替旧的阶级,总会有在治理国家方面犯错误,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是奴隶获得部分人身自由的过程,欧洲从此进入暗无天日的中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时代,英国也引发了政局不稳,到光荣革命才算稳定下来,法国大革命就更不要说了,政局动荡几百年。
马克思说,资本主义是以血和火的文字,载入人类编年史的,又说,资本主义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所有时代都多……

我的父辈是在那个含笑九泉的,一代人的悲剧,民族的悲剧。不能遗忘,不能隐藏。为他们建一座纪念碑吧!

好的,该书被禁了反而让我知晓了这本书

@Kuiye:

社会主义 不等于专制, 资本主义不等于民主。当社会主义与民主相结合,你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灾难。社会主义扼杀效率鼓励不劳而获,民主鼓励多数人迫害少数人。人民公社的悲剧是前者,夹边沟的悲剧是后者。革命者自以为代表多数人,多数人跟着闹革命,少数人被扔进了夹边沟痛苦的死去。有吃有穿有房住有法依还有wifi,前提是这个社会恢复了秩序,多数人要遵守秩序不再随意迫害少数人。我们要的不是平均,不是民主,我们要生存,需要的是一个安全得到保障,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的社会。当然这样很难,比如准丈母娘强迫你必须有车有房才可以娶她姑娘,你怎么办,你可以照办,也可以分手,更可以私奔。
但是如果所有人都投票决定让你去死而你无罪,你怎么办?你跑得了吗?你会跟夹边沟农场的人一样惨。不要相信民主。暴民比暴君更可怕,更可怕的是60年前,中国处在一个暴君与暴民同事存在的社会,那个时代不要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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