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一峰的网络日志

《旷野呼告》摘录：

……当祁克果随意所之地、娴熟地运用辩证法向我们描述弃绝的骑士如何变成大胆行动的骑士（也即信仰的骑士）时，他的兴趣全然不在于怎样使我们理解这种外观上的变更，怎样使这种变更显得自然连贯，自有其规律。辩证法在他的著作中始终是与完全不同的心理运动相伴而生的，后者因其本性不要求、也不寻找解释，反倒是要宣称任何解释都是不必要的，也是无结果的。的确，根据我们的经验和理性，这是个所有可能性都告终结的地方，是个提出不可能任务、要人打破界限奔向万能上帝的地方，这里怎么会有任何形式的解释存在呢？

（Ch15，The Enslaved Will）

哎，你也看祁克果啦。我前面引述的说法，正是来自舍斯托夫（Lev Shestov）的《旷野呼告——祁克果与存在主义哲学》，一本号称是梳理祁克果思想的书，无怪乎你会觉得熟悉。按照舍氏说法，“伦理”通常都是对“必然”的一种粉饰，假装“是不为也，非不能也”。他认为，在“一切皆能”的状态中不存在“不可能”，也就不存在“不应当”、“知善恶”这样的伦理成分。舍氏对于伊甸园禁果故事的诠释是我见过最合理的一种——当然，在这类问题上“合理”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判断标准。

舍斯托夫的说法对我很有启发性，或许可以说是揭示了宗教的本质，但还没法让我完全接受。我也只能从人类经验有限、宇宙奇妙无穷来推出“未尝不可能”，而不能像舍氏那样与理性认识为敌，强势地说出“一切皆能”。祁克果本人的思想跟舍氏的诠释可能也有一定差异，他至少还认可“无限弃绝的骑士”，且将其视为“信仰骑士”的必经阶段。

照你说的“平心静气地接受不可逆料的祸福”，可能还是更接近于“无限弃绝的骑士”。不过，“信仰骑士”的境界到底是否可能、是否有益（我这同一句话中既有必然又有伦理，跟舍斯托夫完全背道而驰），本来也很可疑。我借机整理读书心得罢了。

达观还是不达观，这是个问题。按照某一派的说法，达观的背后是对命运的顺从，是放弃了“一切皆为可能”的信念，转而接受所谓客观必然规律的统治。按照这种思路，人应该拒绝对必然规律的认识即理性，也应该拒绝对命运的顺从即伦理。当然，应该说明，这是一条告别雅典走向耶路撒冷，“信仰征服一切”的路子。

不管这说的对不对，达观总是胜于悲观。达观是看到了必然性而自我宽慰，悲观是看到了必然性而自我折磨。或许的确可以存在一种乐观，比达观更为高明，就是不认可必然的存在，everything is possible。

miserable comforters are we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