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文演讲的翻译勘误

作者: 阮一峰

日期: 2009年6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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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我贴出了朱棣文在哈佛大学演讲的译文。

很多朋友留言指出了翻译中的错误,丹珠同学还特地发来一封长信。他们的意见大部分都是正确的,我确实出了不少错误,非常难为情。在这里,我要谢谢你们。

为了对原文负责,也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今天下午,我对译文做了一次详细的订正。我直接在原来的帖子里修改,也就是说,错的地方现在已经看不到了,这是为了方便转贴。

但是,我并没有"湮灭罪证",我的错误都被保存在下面的勘误笔记里,欢迎大家从它们中汲取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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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year before, Bill Gates, the mega-billionaire philanthropist and computer nerd stood here. Today, sadly, you have me. I am not wealthy, but at least I am a nerd.

[原译] 前年站在这里的是比尔·盖茨先生,他是一个超级富翁、一个慈善家和电脑天才。今年很遗憾,你们的演讲人是我,虽然我不是很有钱,但是至少我是一个书呆子。

[现译] 前年站在这里的是比尔·盖茨先生,他是一个超级富翁、一个慈善家和电脑高手。今年很遗憾,你们的演讲人是我,虽然我不是富翁,但是至少我也算一个高手。

[笔记] 原译没有体现出nerd一词的幽默效果,现在的译法好一点。但是遗憾的是,原文中nerd在比尔·盖茨身上是褒义,在朱棣文身上则是自我调侃,汉语中很难用同一个词译出这两种味道。

2.

I was the academic black sheep of my family.

[原译] 在学术上,我是我们家的异类。

[现译] 在学术上,我是我们家的不肖之子。

[笔记] 朱棣文在这里是自嘲,将black sheep译成"不肖之子"更准确。

3.

All my best thoughts were stolen by the ancients.

[原译] 我最好的一些思想,都是从古人那里偷来的。

[现译] 古人把我最好的一些意思都偷走了。

[笔记] 真不好意思,我起先没注意到这句话是被动。

4.

After all, deans of admissions of highly selective schools are in reality, "deans of rejection."

[原译] 不过,那些大热门学校的招生主任总是很现实的,堪称"拒绝他人的主任"。

[现译] 在我看来,那些大热门学校的招生主任与其称为"准许你入学的主任",还不如称为"拒绝你入学的主任"。

[笔记] admission在英语中是"准许入内"的意思,所以跟rejection(拒绝入内)形成对照,原译没有体现出这种差别。另外,in reality(实际上)译成"在现实中",也是很让人脸红的。

5.

This next movement consists of unsolicited advice, which is rarely valued, seldom remembered, never followed.

[原译] 接下来的第二乐章是送上门的忠告。这样的忠告很少有价值,几乎注定被忘记,永远不会被实践。

[现译] 接下来的第二乐章是送上门的忠告。这样的忠告很少被重视,几乎注定被忘记,永远不会被实践。

[笔记] 这一句真是低级错误,我把valued看成名词了。

6.

Going forward, the ability to teach yourself is the hallmark of a great liberal arts education and will be the key to your success.

[原译] 从整体看,自学能力是优秀的文科教育中必不可少的,将成为你成功的关键。

[现译] 从长远看,自学能力是优秀的文理教育中必不可少的,将成为你成功的关键。

[笔记] 将liberal arts译成"文科"是错误,它指的是大学分科之前的基础教育。西方各个大学都有liberal arts college,通行的译法是"文理学院",所以我改用了这个译法。

7.

The source of that pride won't be the things you have acquired or the recognition you have received.

[原译] 物质生活和你实现的占有欲,都不会产生自豪。

[现译] 你的物质生活和收到的酬劳,都不会产生自豪。

[笔记] recognition有酬劳的意思,这是查了字典才知道的。

8.

It will be the lives you have touched and the difference you have made.

[原译] 只有那些受你影响、被你改变过的人和事,才会让你产生自豪。

[现译] 只有那些你出手相助、被你改变过的人和事,才会让你产生自豪。

[笔记] touch指的是主动伸出手接触,原译"影响"没有体现这种主动性。

9.

Bell Labs, to quote what was said about Mary Poppins, was "practically perfect in every way," but I wanted to leave behind something more than scientific articles.

[原译] 我对贝尔实验室的看法,可以引用Mary Poppins的话,"实际上十全十美"。 但是,我想离开那种仅仅是科学论文的生活。

[现译] 我对贝尔实验室的看法,就像别人形容电影Mary Poppins的话,"实际上完美无缺"。但是,我想为世界留下更多的东西,不只是科学论文。

[笔记] 这句我错得比较离谱,汗颜啊。

10.

If a mind is ever free to be creative, that's the time.

[原译] 如果生命中只有一段时间是思想自由和充满创造力,那么那段时间就是你在读大学。

[现译] 如果生命中曾经有过思想自由和充满创造力的时期,那么那个时期就是你在读大学。

[笔记] 虽说原译不能算错,但是ever还是改成"曾经",更符合原文。

11.

During this time, most of Canada and the United States down to Ohio and Pennsylvania were covered year round by a glacier.

[原译] 那时,俄亥俄州和费城以下的大部分美国和加拿大的土地,都终年被冰川覆盖。

[现译] 那时,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以北的大部分美国和加拿大的土地,都终年被冰川覆盖。

[笔记] down to有南下的意思,与说话人的位置有关。而哈佛大学所在的波士顿,确实是在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北面。另外,不好意思的是,我把Pennsylvania看成Philadelphia了。

12.

How much are we willing to invest, as a world society, to mitigate the consequences of climate change that will not be realized for at least 100 years?

[原译] 全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到底愿意付出多少,来缓和气候变化?这种变化在100年前,根本没人想到过。

[现译] 全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到底愿意付出多少,来缓和气候变化?这种付出至少在100年内,都不会有明显效果。

[笔记] 这句也是低级错误。不知为什么,我看到realize这个词,第一反应总是"认识到",而不是"实现"。

13.

The Obama administration is laying a new foundation for a prosperous and sustainable energy future, but we don't have all of the answers.

[原译] 奥巴马政府正在为美国的繁荣和可持续能源,打下新的基础。但是我们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

[现译] 奥巴马政府正在为美国的繁荣和可持续能源,打下新的基础。但是我们无法为所有问题都找到答案。

[笔记] 反复思考后,我觉得we don't have all of the answers还是直译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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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有的朋友发现,每年哈佛大学的毕业仪式上,都有两个演讲嘉宾。一个是毕业活动日(Class Day)演讲,另一个是毕业典礼日(Commencement Ceremony)演讲。他写信来问,两者有何区别?

我的回答如下:

毕业典礼日是校方组织的正式仪式,非常隆重。被邀请的嘉宾都将这次演讲视为极大的荣誉,精心准备,而校方到时也会授予演讲人荣誉博士学位。

毕业活动日是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主要活动由"哈佛应届毕业生协会"主办,也就是学生会主办,是非官方的。这天的活动比较随性,请来的嘉宾通常讲一些轻松幽默的内容,哈佛校方也不会向他们颁发荣誉学位。

附:

近几年的演讲者

毕业典礼日演讲

* 2009年:美国能源部长、诺贝尔奖获得者朱棣文

* 2008年:小说《哈利波特》作者J.K. Rowling

* 2007年: 微软公司创始人Bill Gates

* 2006年: 著名记者Jim Lehrer

* 2005年: 著名演员John Lithgow

* 2004年: 联合国秘书长Kofi Annan

* 2003年: 墨西哥前总统Ernesto Zedillo

毕业活动日演讲

* 2009年:NBC电视网节目主持人Matt Lauer(讲稿暂缺)

* 2008年: 联邦储备系统主席Ben S. Bernanke

* 2007年: 前总统Bill Cliton

* 2006年: 著名编剧Seth MacFar(讲稿暂缺)

* 2005年: NBC首席记者Tim Russert(讲稿暂缺)

* 2004年:喜剧演员Sacha Baron Cohen(讲稿暂缺)

* 2003年: 喜剧演员Will Ferrell

(完)

留言(34条)

阮兄,第4段,他哥哥在MIT和Harvard获得Ph.D.,我想这个不一定就是哲学博士吧?现在什么博士学位都可以叫PhD了吧
后来我用阉割版google.cn搜到他的哥哥朱筑文曾获得物理学、生物化学和医学三个博士学位。

To 行空天牛:

在西方大学中,所有科学学位的博士都是哲学博士,这其实是合理的。你要从思想性的角度理解,从本质上,学术就是理性思维,而哲学是对理性的研究。

这样的文章不错

估计如果是我来翻译,我也会犯类似的错误

nerd 建议翻译为发烧友,或者呆子

高手不妥,朱可是有自嘲的意思

black sheep 建议翻译为 害群之马

After all, deans of admissions of highly selective schools are in reality, “deans of rejection.”

最终,那些录取率低的学校的招生主任其实是,“拒生主任”

引用campus的发言:

After all, deans of admissions of highly selective schools are in reality, “deans of rejection.”

最终,那些录取率低的学校的招生主任其实是,“拒生主任”

这个译法不错,在中文的字面上,“招”和“拒”也很相像。

阮兄,nerd一处,现译似乎不如原译。"But at least I am a nerd"应该是“但至少我是个书呆子”之意,翻译成“高手”不妥。此处的确不好译。突然想到,能不能译为“电脑迷”和“书呆子”呢?

一峰的翻译很不错,我就没有这个耐性,毕竟两种不同的文化间有很多东西从概念上来讲就是不一样的,很多情况下,翻译就是一种妥协。当然真正的高手能够做得很自然很通顺。

路漫漫其修远兮~~~

always remember that “credit” is not a conserved quantity.

conserve:To keep (a quantity) constant through physical or chemical reactions or evolutionary changes.
守恒:在物理、化学反应过程中或演化过程中保持(一种数量)恒定不变.

别处看到的翻译:荣誉不是个守恒的量。在你这里读的时候觉得这句不顺,所以别处看到时就留意了一下。

问个问题哦,突然发现youtube上不了了,请问你用什么代理的?记得以前你写过一个博文,8过翻不出来了。

我在http后面加了s,不来塞
我用any。。。。的那个前缀也不来塞。。

我要崩溃了T.T 到底应该怎么上啊。。。。

比尔盖茨搞起电脑来是个一根筋——我嘛,至少也是个“一根筋”。

第7条,物质生活已经讲过了,recognition应该是获得的认同或者名望。

漏了第12条:“that will not be realized”修饰的是consequences。……虽然这些恶果一百年内都不会完全表现出来。

nerd可否分别翻译成“牛人”和“‘牛’的可以”。前者褒义,后者自嘲指有些固执和呆的意思。

第九条:practically perfect in every way 中的Practically,译为“实际上”我认为不妥,是中国人对英语的理解。
Actually, I think, here the Practically means "nearly, almost", not "for all practical purposes". The speaker putting "practically" before perfect expressed some meaning to weaken the word Perfect, because we likely to say "nothing is perfect, but this one is almost perfect."

So, the translation , in my opinion, could be "几乎样样完美”。

第七条:recognition, 赞成“必填”所说的,是获得的认可、承认,非一定是收入。
我常看你的文章,你是个很好的translator and computer programmer, 已经翻译的很好了,又这么谦虚接收批评,不必过于苛责自己。No one is perfect, 作为一个translator,你可能不如那些专门做英文翻译的,但那些专门做翻译的,做不好和IT相关的文章的翻译。学好英语是个无底洞。希望看到你跟更多的文章。

ok,仔细想来阮兄的理解还是合理的。这里的Ph.D就是为了和前面的M.D做一区别,他本意也不是为了说他哥哥到底获得了什么学科门类的学位。

套用文章里的话,峰兄的翻译对于我来说是practically perfect in every way了。

我要达到峰兄的水平,还要很长的时间呢。

引用必填的发言:

漏了第12条:“that will not be realized”修饰的是consequences。……虽然这些恶果一百年内都不会完全表现出来。

我觉得不是,“that will not be realized”是修饰句子起首的“ how much”的。因为前面已经说了,到本世纪末气温就将至少上升5度。

引用conserve的发言:

always remember that “credit” is not a conserved quantity.

别处看到的翻译:荣誉不是个守恒的量。在你这里读的时候觉得这句不顺,所以别处看到时就留意了一下。

谢谢指出,这个错误我没有发现,已经改过来了。

recognition 我也认为这里是“认同认可”的意思,如果是收入,也是属于物质生活的吧
另外,上面有同学说highly selective 翻译成“录取率低”这个个人认为中文里面不这么描述好学校吧。还不如难进的学校。纯属个人意见

引用必填的发言:

比尔盖茨搞起电脑来是个一根筋——我嘛,至少也是个“一根筋”。

第7条,物质生活已经讲过了,recognition应该是获得的认同或者名望。

我觉得“一根筋”的说法不太好,总不能说别人是一根筋吧。那个nerd看来就是没有合适的译法,只有加注释了。

至于recognition,考虑了一下,觉得改成“你得到的承认”。

昨天看《我们》,上面一句“21世纪不会英语是活不下去的”,我估计就是活不下去的那类。

佩服阮兄的认真和从善如流。我也是个翻译。但是现在没有心情这么认真的一句一句校对了。惭愧一个。

个人觉得nerd可以译成“科学怪人”……

10.
If a mind is ever free to be creative, that's the time.

ever不一定是在过去.所以我觉得'曾经'反而是更不好的译法.

recognition 应该理解为获得的荣誉,认可。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名利中的那个名。

那个ever 似乎不能理解为曾经。用的是现在时,是把这个意思当作常识说的。感觉原来的翻译是对的。试想把这段话对一个刚进入大学校门的人来说。除了that 似乎不那么贴切,意思是到位的。

关于 lives touched 那句, 简单译成这样就可以了:只有被你改变过的人和事,才会让你产生自豪。

touch 并不一定要理解为亲自出手相助。做的事情,讲的话,写的书,树立的榜样,获得的成就,也许可以穿透时空穿透偏见穿透种种阻碍,激发别人的雄心,改变别人的想法做法计划未来等等,这就是 touch 了。很多人有这样那样被 touch 的经历。

阮一峰:
你好!
我是杂志《博客天下》的编辑,您翻译的这篇朱棣文哈佛演讲非常严谨,我想刊登在我们杂志上,同时想约请您成为我们杂志的特约博主,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我的邮箱:sunniehui@163.com
我的电话:67148585—8005

很欣赏您严谨的态度,非常感谢能分享如此精彩的东西。

我刚在前天看到你的原译文,非常好,虽然有些许小毛病,但瑕不掩瑜。对于你后来“刊误”的第一条,我认为还是原译更贴切,因为它表达了作者的本意。nerd 字面上是个贬义词,但也客蕴含褒义。原译文把两个nerd分别作了意译和直译,使意思清楚、语言生动、幽默感强,同演讲者开篇第一句相呼应:“我,不太肯定,自己够得上哈佛大学毕业典礼演讲人这样的殊荣“。演讲者的前奏曲是轻松幽默的,这句话一下子拉进了和学生们的距离,讲到这里全场一定是一片笑声。
你说nerd是调侃非常准确,朱用nerd调侃盖茨,是赞颂的调侃,用nerd调侃自己,是自信者的自嘲。有幽默感的听众都能意会。现译文把nerd译成高手太直白了。朱也并不会直呼自己是高手,反而失去了大部分的风趣。如果一定要要修改(不是刊误),或者可以考虑把两个nerd分别译作“电脑迷”和“教书匠”。

你的英语很好,我参加工作几年了,英语不知道从何学起,能否分享一下你的英语学习经验呢?

引用Ruan YiFeng的发言:

在西方大学中,所有科学学位的博士都是哲学博士,这其实是合理的。你要从思想性的角度理解,从本质上,学术就是理性思维,而哲学是对理性的研究。

但是翻译时候,直接翻译成‘博士’就可以了。毕竟翻成哲学博士有很高的误导性。~

hi,第一次上您的博客,就按照您的旧例从文集开始读起了,然后读到了这里,非常佩服您的直率。
不过有关这个翻译还是值得再次商榷:
All my best thoughts were stolen by the ancients.

[原译] 我最好的一些思想,都是从古人那里偷来的。

[现译] 古人把我最好的一些意思都偷走了。

[笔记] 真不好意思,我起先没注意到这句话是被动。

其实根据语境来说,您的翻译是对的,艾默生的意思的确是您原来的意思,艾默生想表达的,不过就是“我所说的,古人都已经说过了”这个意思。所以,根据信达雅的第一原则,还是取原译为妙,现译倒是有点不妥,虽然阅读起来无碍,但终归这个译文没能表达原文的黑色幽默。

the year before去年,不是前年

After all, deans of admissions of highly selective schools are in reality, "deans of rejection."
highly selective schools录取严格的学校, 不是“sel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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