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家方平去世了

作者: 阮一峰

日期: 2008年10月 4日

腾讯课堂 NEXT 学院

上起床,看到新闻里说,“翻译家方平先生于9月29日下午5点50分在上海徐汇医院逝世,享年88岁。”

心中一阵黯然,中国的优秀翻译家又少了一个。

图片说明:方平,1921-2008。

我看过方平先生的不少译作,比如莎士比亚的作品、《呼啸山庄》、《勃朗宁夫人十四行诗集》等。

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很忠实的译者,基本上不会有翻译错误。这绝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翻译一本200年前的英国文学作品不出错,中国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的。在网志中,我曾经讨论过他翻译的十四行诗《我怎样爱你》,大家可以参考。

方先生本人也很不容易。他没有上过大学,上个世纪40年代,高中毕业后,到银行当了一个会计。他热爱文艺,业余时间向报社投稿,甚至还出过诗集。

我们遂忘了我们的祖先
曾从这片草原奔逐到那一片草原
曾从这个山峰跳跃到那一个山峰
曾向无垠的青空
一路唱出嘹亮自由的歌声

——(《有一天》)

后来,他辞职不当会计了,到一家小出版社中当编辑。1949年后,上海文化界实行公私合营,他就转进了新文艺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前身),一直干到了退休。在这期间,他放弃了写作,翻译了大部分的莎士比亚作品,成为中国莎士比亚研究会会长、公认的莎学权威。

像方平先生这样的老一辈翻译家,还有朱生豪、傅雷、李文俊等等,我很怀疑以后不会再有了。一方面,目前国内的翻译稿酬太低,不可能当职业翻译家,大多数译者都是兼职或者票友;另一方面,懂外语的人越来越多,翻译的重要性和市场都变小了。

随着这些老翻译家的谢世,中国文学翻译的一个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了。

最后是一篇《南方都市报》对方平的采访,网上似乎没怎么被转载,其实很值得一看。

===============

方平回忆岳父邵洵美

在中国的现代文化史上,邵洵美的是一个独特的人物。他出身名门,是一位诗人、散文家、评论家、翻译家、编辑家、出版家,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你认为我是什么人?是个浪子,是个财迷,是个书生,是个想做官的,或是不怕死的英雄?你错了,你全错了;我是个天生的诗人。”许多文化人回忆,在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邵洵美创办的时代图书公司和杂志曾影响一代人,而他和项美丽的跨国情缘更是许多人的谈资。

方平是邵洵美的女婿,据《我的爸爸邵洵美》介绍,方平先和邵洵美的大女儿小玉相爱,正当谈婚论嫁之时,小玉于1956年9月2日因哮喘病发作去世。几年后,小玉的妹妹小珠由贾植芳的夫人任敏作伐,与方平结合,方平终于实现了“娶一个洵美先生的女儿为妻”的愿望。在邵洵美晚年,方平与他交往甚深,回忆岳父的晚景别有一番滋味。

南方都市报:

你原来写诗,1948年出过诗集《随风而去》?

方平:

后来倒退了,就向翻译方面发展,也写一点散文,主要是赏析文章,我对比较文学感兴趣。我在上海生长,祖上是苏州。我喜欢英语,小学已经开始学英语,只读到高中毕业,没有读大学。在1949年之前,我在南京、厦门的银行当会计,解放后上海出现了许多私营出版社,介绍苏联文学、外国文学,我就离开银行,参加私营出版社“文化工作室”,后来公私大合营,合并到新文艺出版社。

南方都市报:

是什么样的机缘认识邵洵美的?

方平:

新文艺出版社离邵洵美的家很近,我常去看看他,就认识了。他人很好,很会谈话,谈笑风生。后来我跟他的大女儿小玉谈恋爱了,小玉聪明伶俐,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我们感情很好。她身体不好,后来过世了。

南方都市报:

《我的爸爸邵洵美》里说,你们已经谈婚论嫁,准备在1956年10月1日结婚。

方平:

那时候我们感情已经很深了。她过世之后,我很悲痛,有20年还没忘掉她。我自己从来不写古体诗的,也写了几首古体诗来悼念她。要到20年以后才淡忘。

南方都市报:

在1956年9月2日,小玉发病去世了。

方平:

她气喘。这是遗传,她的妈妈也有气喘病,但是家里人都没有她这么严重。

南方都市报:

那时候,邵洵美有没有跟你谈起他以前的事情?

方平:

我是从来不问他的。也许他不愿意谈。据说他过去生活是非常豪华的,他出去坐什么颜色的车子,他穿的衣服也是要跟它配套的。(笑)这是他的好朋友跟我说的。邵洵美有时谈起项美丽,说:她学英文是我教她的。邵洵美教过项美丽写论文。

南方都市报:邵洵美和项美丽感情外面渲染得很厉害,但是《我的爸爸邵洵美》里面谈得不多。

方平:

书里是避而不谈。项美丽倒是写过my Chinese husband(《我的中国丈夫》),我没有看到。

南方都市报:

你起初跟邵洵美接触主要是因为翻译的事情?

方平:

因为有共同语言,他后来也搞翻译了。他过去也不大翻译,后来他也没有收入,经济方面比较困难。人民文学出版社约他翻译《解放了的普罗密修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时在我们年轻的翻译工作者心目中是高不可攀的,你写信给他们说想翻译什么,他们是不大理睬的,好像高高在上的。他们主动找邵洵美,对他很尊敬。他也很高兴,也很认真。他翻译完了把拿来让我看看,翻译《解放了的普罗密修斯》是非常难的,其中的想象力非常丰富,一般人不可能翻译的。邵美洵的翻译功力我是很佩服的,他的翻译的确很好,很有才气!这给我感触很多,一般的纨绔子弟都不是这样,他也是很风流,也是很会玩的,但是他拿得出这样的作品。要是他不是生在富贵人家,而是生在一般的中等家庭,要为自己生活奋斗,他会在文学上取得更大的成就,做出更大的贡献。

南方都市报:

人民文学出版社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形势下主动约邵洵美翻译《解放了的普罗密修斯》呢?

方平:

这个事情我估计是夏衍帮忙的。邵洵美跟我提到:“作家对他的first publisher(第一本书的出版者)是非常感激的。”夏衍的第一本书是他出版的。盛佩玉写的回忆文章中提到,夏衍来家里看他,对他经济很照顾。夏衍原来是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后来到北京当中央文化部副部长,离开上海之前,特地来看望他。好像小红还提到夏衍跟周扬去看邵洵美。邵洵美没有跟我讲起周扬。后来邵洵美被关在牢里,1962年,有一次北京要开高校文科教材交流会,我们上海的周煦良去开会,会议可能是周扬主持的。在会议休息的时候,周扬问周煦良:现在上海的邵洵美怎么样?周煦良就说他已经被关押了。周扬就说:要是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不必了。那么,周煦良回来以后就向上海市委宣传部长石西民汇报,马上就把邵洵美放出来了。

南方都市报:

邵洵美从监狱出来以后有没有谈起被关起来的缘故?

方平:

邵洵美从监狱出来,我去看他,他就说,他有一个弟弟在香港,没有钱,希望哥哥能接济他。那么,邵洵美就给项美丽写了一封信,他说过项美丽欠过他的钱,希望项美丽能寄点钱好接济香港的弟弟,我想是用英文写的。这封信托叶灵凤带出去寄给项美丽,叶灵凤把这封信交给海关了。这样邵洵美就被抓起来了,审问也没有什么证据,他大概被抓了两三年,关在提篮桥监狱,跟贾植芳关在一起。

南方都市报:

贾植芳的回忆文章中有一篇《我的难友邵洵美》,谈到跟邵洵美关在一起的情形,邵洵美托他两件事:一件是1933年萧伯纳到上海访问,邵洵美是世界笔会的中国秘书,负责接待,萧伯纳不吃荤,世界笔会中国分会在“功德林”摆了一桌素菜,参加宴会的有蔡元培、宋庆龄、鲁迅、林语堂和邵洵美等人,由邵洵美付账,但是上海的报纸所有报道都没有邵洵美的名字,使他一直耿耿于怀,希望贾植芳写文章纠正记载的失误;一件是鲁迅在文章中说邵洵美是“捐班”,花钱雇人代写文章,是天大的误会,邵洵美的文章实实在在是自己写的,请贾植芳代为说明一下。

方平:

我也看到贾植芳的文章。

南方都市报:

邵洵美从监狱出来以后,生活是什么样的?

方平:

可能石西民也关照他。他一出来,我们新文艺出版社就要我代表出版社去看他,请他翻译书,答应他每个月都送去200块,作为预支的稿费。他那时候关了两三年,身体不好。邵洵美跟我说,他在要放出来的时候,他们给打了很多补针,要放出来,人如果瘦得不得了,他们也没有面子。根本没有什么罪名可以交代,就不能让他太瘦,就每天给他打了好多针。出来以后,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后来“文化大革命”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

南方都市报:

以前你看过邵洵美的诗吗?

方平:

看过,他的诗当然是唯美的,有感而发。抗战胜利之后,老百姓很失望,邵洵美反映了人民的呼声。

南方都市报:

邵洵美一辈子最喜欢的诗人是徐志摩。

方平:

他们是好朋友。他不大跟我提到过去的情况,我也不大问。但是偶尔提到徐志摩,我感觉他的声音有点悲伤。我自己感觉邵洵美跟徐志摩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徐志摩死得太早了,要是徐志摩多活几年,会引导邵洵美在诗歌上继续发展,让他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华,可惜了。

南方都市报:

邵洵美画过一幅画,题了:“一个茶壶,一个茶杯,一个志摩,一个小曼”,你见过陆小曼吗?

方平:

没有,我们出版社曾经有人去看过她,回来说:哎呀,陆小曼老了,跟当年的风韵不一般了。

南方都市报:

黄苗子谈到邵洵美在上海创办时代图书公司,影响了一大批人,对当时的文化有很重要的贡献。

方平:

还有,他引进了最好的印刷设备,解放之后卖给北京的《人民画报》。

南方都市报:

没想到他晚景会如此寥落。

方平:

邵洵美要不是这么富贵就好了,他的确是有才华,感情也很丰富的。

南方都市报:

后来你和太太结婚是贾植芳的太太任敏从中牵线的。

方平:

我太太就是小珠,邵洵美的另一个女儿。小珠在上海卫生出版社当校对,贾植芳的夫人任敏是她的同事,贾植芳跟我是有来往的,我也到贾植芳家中吃过饭,后来贾植芳因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案子关进去了。后来任敏出来了,在卫生出版社,她鼓励小珠跟我往来。

南方都市报:

以前你跟小珠熟吗?

方平:

以前没有什么来往。我们结婚的时候很紧张,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

南方都市报:

你跟小珠生了几个孩子?

方平:

一男一女。我儿子在上海,搞摄影,女儿在美国定居。

南方都市报:

小珠是在1982年病逝的?

方平:

是的,我那时候在昆明讲学,我出去的时候她身体还是好的。我出去大概半个月吧,后来电报来了,说她病了,我赶紧回来,回来两三天她就去世了。

(完)

留言(15条)

有机会找他的译作看看。方平先生在采访中几次提到要是邵洵美不那么富贵就好了,优越的经济条件反而妨碍了才华的发挥,不知道邵先生和方先生内心会不会感到悲凉。不少人在艰苦的物质条件下做出了巨大的成就,对他们我表示保持距离的敬意,但如果因此认为安守清贫才能使人得到锻炼,潜能得到激发是荒谬的,是违背人性的。17世纪到20世纪,许多人类思想史上里程碑式的的人物在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领域内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们大多是有产者,衣食无忧,有足够的闲暇和财力进行研究。由于绝大部分人不能达到圣人的道德标准,因此强调生活得到保障对我们寻求进一步的学习和超越自身是十分重要的。只有“吃饭问题”得到解决,我们才可能思考更高层次上的问题。

只看过方平译的呼啸山庄,印象不佳。

关键是他的解释的观点太老土了。

引用SWX的发言:

只看过方平译的呼啸山庄,印象不佳。

关键是他的解释的观点太老土了。

翻译不能从观点老土不老土来谈吧。
好的翻译应该是尊重原著,尽可能将原文的意思用另一国文字来得到表达,而不使别国的读者对原著的理解有太多偏差吧。
象傅雷先生的译作我有看过,语句上在中文来说虽是有些不合习惯,但一读就知道是很接近原著的。
我觉得这样的翻译家是真正的大家。

跟着一个连接来到你这里,很多字都很喜欢。做了你的连接。问好!

在我印象里,最使我震撼的是程曾厚译的雨果的 纪念伏尔泰逝世一百周年的演说。译得实在精彩!

不知博主有没有看过?

有次在图书馆借书,无意翻到一本外国文学十讲。随意翻到其中的一页,有首译诗一下子就让我爱不释手。看看作者是方平,可对他完全没印象。犹豫一下,还是借了回来。谁知一读之下,大为叹服,赶忙仔细做了摘抄和笔记。从此也记住了方平先生的名字。谁料今天闻到噩耗,难过......祝愿他一路走好.....

当时打动我的就是方平先生翻译的勃朗宁夫人《爱情十四行诗集》中的这首:

真是这样吗?如果我死了,你可会,
失落一些生趣、由于失去了我?
阳光照着你,你会觉得它带一丝寒意,
为着潮湿的黄土已覆没了我的脸?
......
好吧,那我就抛开了
死的梦幻,重新把生命捧起。
爱我吧,望着我,用暖气呵我吧!
有多少闺秀,为着爱,不惜牺牲了
财富和门第;我也要放弃那坟墓——
为了你;把我那迫近而可爱的天国的
景象、跟负载着你的土地 交换!

方平说他没有见过陆小曼,可能是他忘记了,或者当时对这个“老女人”根本心不在焉,在方平作为邵家沙龙的常客时,陆小曼时常会去邵家的,而且的确风姿犹存,连我对她也印象很深。
方平还有一部重要的译作——《十日谈》,是与王科一合作的,据说毛泽东对他们的翻译很赞赏,有关部门想提拔他们,但一查,是抱不起的刘阿斗,高校毕业时没有服从毕业分配的“大白旗”,这些话都是洵美公同我说的,也许是指王科一。
洵美公对王科一的感情远深于对方平,王聪明,有才气,方努力,肯吃苦。

方平其实不姓方,姓陆,方平只是他的笔名。

引用先睹堂主的发言:


洵美公对王科一的感情远深于对方平,王聪明,有才气,方努力,肯吃苦。

关于王科一的翻译,可以我参考以前的文章《〈傲慢与偏见〉中的几句翻译》:

http://www.ruanyifeng.com/blog/2006/06/post_238.html

"……,另一方面,懂外语的人越来越多,翻译的重要性和市场都变小了。"
懂外语的人是越来越多,但还没到严重影响翻译重要性和市场的地步吧,作为黄金时代行将结束的两大理由之一,这个结论下得草率了。我以为国内大部分人还是需要中文译本的,客观环境是原版书不能轻易地以便宜的价格在书店里获得,文学作品需要书这个媒介,不像新闻报导。此外即便懂英语,也不见得就能通读所有英语文学作品了,懂英语但水平其实还不够的人一大堆。更何况国内普及的外语仅仅是英语而已,懂其它语言的人都还在少数,不至于影响到整个市场了吧?看卡尔维诺英译本并不比看中译本高级多少啊。
与其说翻译市场萎缩了,不如说整个图书市场在萎缩。
至于翻译的重要性更是不容低估,还不如说出版英语译作的重要性下降。

愚昧的人:懂外语的人越来越多,严重影响翻译重要性和市场!

愚昧落后的概念使中国更加落后!
西方懂“外语”的人不少吧?英、法、德、俄为什么还在翻译?
概念错误:翻译=懂外语=不需要翻译?

我只知道盛宣怀和邵洵美,惭愧,才知道方平。
感谢。

看完方先生译的呼啸山庄 很是感动!没想到先生已经仙逝 真是遗憾!

我要发表看法

«-必填

«-必填,不公开

«-我信任你,不会填写广告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