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人家照相馆

作者: 阮一峰

日期: 2013年2月19日

珠峰培训

今天,我参观了第九届上海双年展

两件作品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觉得它们体现了对生命的关怀和慈悲。

第一件作品是法国艺术家苏菲·卡尔的《看海》。她请一些天生的盲人来到海边,录下他们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情景。

所有的人都面朝大海,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只听海浪声此起彼伏,看得我深受感动。

第二件作品是中国艺术家庄辉、甘儿的《玉门人家照相馆》

作品的前言这样写道:

  "位于甘肃省境内祁连山西部的玉门油田,是中国第一个石油基地。这个因石油而生的城市,在经过60余年的短命开发后,又因石油资源的枯竭开始消亡。

  玉门市在石油产业发展的鼎盛时期,城市人口达13万余人。随着石油资源的枯竭,截止2007年有9万多人迁出老市区,留守人员除石油生产工人外,绝大部分是无力搬迁的老弱病残和下岗失业人员。全市下岗失业人员已达3.5万人,其中生活特困群众达1.4万人,城市低保人员6000余人。

  2006年夏天我和旦儿从嘉峪关转乘汽车来到玉门。当时恐慌和不安的情绪笼罩着整个城市,大部分的公共设施被废弃,居民楼也正在被整栋整栋地拆除。"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极佳的创意。

  "玉门行将消失,我们记录它最后的表情。"

他们开了一家照相馆,为期一年。

  "2008年1月, 选定位于玉门市北坪区关外关2楼,一座138平方米的房子,作为照相馆的营业场所。

  2008年3月1日,聘请庄军为照相馆摄影师;5月23日同玉门佳利饮食服务有限公司签订门点租赁合同书;7月1日,聘请苏敬为照相馆经理兼化装师;7月6日照相馆聘请的摄影指导练东亚从北京到达玉门并投入工作。

  2008年7月9日,照相馆正式营业,拍摄了第一份照片;7月14日照相馆申请营业执照,当地工商部门需要出具法人的婚育证明,由于庄辉户口所在地居委会不予办理相关手续,最终使用他人的身份证明得以领取营业执照。照相馆原定名为《玉门照相馆》,当地工商部门不予批准,后更名为《玉门人家照相馆》。

  2008年7月23日,曹向兰应聘为照相馆电脑修图师。

  2009年6月 30日照相馆结束营业。"

这一年来照相馆拍下的照片,就组成了这件作品《玉门人家照相馆》。

我看着这些面孔,不由想到,如果这座城市没了,他们会怎样?恐怕大多数人都束手无策,只有听任命运安排了。可是,命运又会有什么好的安排呢?......枯竭的油田抹去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还有无数人的一生。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过,人是被突然抛到这个世界上的,接着又会被抛离这个世界。更可悲的是,实际上没有人记得你来过。我想,《玉门人家照相馆》就是想为那些随着油田一起枯竭的生命,留下一些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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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甘肃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关于申请将玉门市列入全国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请示

国家发展改革委:

玉门是中国石油工业的摇篮,"铁人"王进喜的故乡。玉门市依矿而建,因油而兴,是典型的石油资源型城市。半个多世纪以来,玉门市为新中国的建设和发展作出了特殊的贡献。1938年,玉门油田因抗战所需而开发建设,1939年玉门老君庙第一口油井出油,中国从此甩掉了 "无油国"的帽子。1939年至1949年,玉门油田累计生产原油52.4万吨,占同期全国石油总产量的90%以上,奠定了中国石油工业的基础。新中国成立至1957年,玉门油田有力支持了社会主义建设,为新中国的经济复苏注入了宝贵的"血液"。1957年"一五"计划结束时,玉门油田当年生产原油75万吨,并成为拥有地质勘探、钻井、采油、炼油、机械修配、科学研究等门类齐全的石油工业基地。从此,玉门油田无可替代地承担起了中国石油工业的大学校、大试验田、大科学研究院和出经验、出人才、出产品、出技术的"三大、四出"历史重任,先后支援了陕北、大庆、胜利、华北、中原、新疆、青海、宁夏、长庆、大港、辽河、江苏、滇黔、南海、北海等20个新油田的建设,尤其是在大庆、四川盆地、长庆、吐哈等油田会战中,玉门油田贡献了自己最精锐的技术力量、最精良的设备,先后向全国各个油田培养输送管理人员、技术骨干和职工12万人,支援各类设备4000多台(套),为新中国的石油工业乃至工业经济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玉门油田开发建设以来,不仅为国家经济建设作出了巨大的物质贡献,也创造了宝贵的精神财富。截止2007年,玉门油田累计开采石油3011万吨,加工原油3843万吨,向国家上缴税金120多亿元。同时,创造了影响中国工业战线伟大的"铁人精神",先后培养了70多位省部级干部和5名中科院院士。朱德、邓小平、叶剑英、陈云、彭德怀、万里、习仲勋、胡耀邦、赵紫阳、周永康等相继到玉门视察,对玉门油田为中国工业作出的伟大历史贡献给予了充分肯定。

1955年国家在玉门油田所在地设立地级玉门市。1958年,为更好地保障、服务油田生产建设,原玉门县政府由玉门镇迁至玉门油田,并入玉门市。1959年玉门石油管理局成立,1961年玉门市与玉门石油管理局分设,玉门市改为县级市。2003年,分别经中油总公司和国家民政部批准,玉门油田生活基地东迁至酒泉市肃州区,玉门市政府驻地西迁至原玉门县政府驻地玉门镇。

2000年以来,尽管玉门油田又勘探建设了青西油田,但资源枯竭的总体趋势没有改变,玉门油田成为目前全国开发最早、海拔最高、开采难度最大、企业规模最小、发展困难最多的石油企业,也形成了玉门地方发展中的巨大困难和问题。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石油资源枯竭,经济严重衰退。经过60多年开采,玉门油田产量逐年下降,由最高年份1959年的140.62万吨降至1998年的38万吨。截止2006年底,玉门油田保有资源储量仅为400万吨,原有的老君庙、鸭儿峡两个老油田,加之新开发的青西油田,目前原油年产量仅维持在70万吨左右。与之相配套的玉门炼油厂,现主要靠外购原油维持生产。由于石油资源的逐步枯竭,油田企业进行了多次改组改制和经营结构、布局结构的大幅度调整,对近半个世纪以来为服务石油企业而建立起来的地方行政系统、工商企业框架和社会服务体系造成了严重冲击。特别是1998年以来,地方政府围绕油田、服务油田而兴办的化工、轻工机械、石化下游开发等工业企业,糖酒、五金、饮服等配套的商贸服务企业绝大多数破产倒闭,原市属工商业体系全面崩溃。据统计,1996年全市有市属工业企业90家,经过1998年前后的破产重组,2000年仅有8户企业勉强维持经营。由于分流吐哈油田人员外迁和玉门油田生活基地搬迁,玉门市城市经济严重衰退萎缩,城市化率由上世纪九十年代的70%以上骤降至目前的35%左右,市属工业经济比重一直在6%-8%之间徘徊。

二是环境问题突出,自然灾害频发。玉门市地处祁连山北麓,市区平均海拔2500多米,含氧量为14.8%(与标准状态相比缺氧30%),自然条件十分严酷。由于市区的工矿区和生活区交错混杂,空气污染严重。此外,由于长期过度使用地表水,致使地下水位逐年下降,下游乡镇地下水补给不足,造成市区及周边地区生态环境迅速恶化。地表水受原油污水、工业废水以及城市污水的污染,水体中污染物种类多,化学有害物质严重超标,其中石油类超过国家标准的19倍,挥发酚超过标准高达231倍,属于劣五类水质。流经市区的石油河被列为甘肃省重点监测河流,是全省严重受污染河流之一。在油田勘探和开采开发过程中,对原有地貌地质和植被破坏大,水土流失和土地 荒漠化日趋严重,水土流失面积占总面积的81.4%,对周边生态环境的影响累计已达20多万亩。2002年和2006年发生的两次重大泥石流灾害,都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另外,玉门市地处祁连山地震断裂带,地震灾害频繁发生,被国务院确定为2000-2020年地震重点监视防御区。地震灾害和日益恶化的生态环境,对经济社会发展和居民生活造成严重威胁。

三是就业压力大,社会矛盾突出。玉门市在石油产业发展的鼎盛时期,城市人口达13万余人。随着石油资源的枯竭,玉门油田搬迁至土哈油田,玉门铁路分局搬迁至嘉峪关,玉门油田的辅助企业及职工生活基地搬迁到酒泉。截止2007年,9万多人迁出老市区,留守人员除石油生产工人外,绝大部分是无力搬迁的老弱病残和下岗失业人员。全市下岗失业人员已达3.5万人,其中生活特困群众达1.4万人,城市低保人员6000余人。此外,由于企业改制遗留问题未得到解决,下岗失业人员没有得到妥善安置,产生了一系列的社会矛盾和问题。近年来,企业下岗失业人员和困难群众大量赴省进京上访,涉及改制企业的治安案件呈上升趋势,严重影响了全市的社会稳定。

四是老城区服务功能迅速弱化,新城区基础设施建设滞后。为了石油工业的发展,玉门市在城市基础设施、教育、文化、卫生及粮油、副食品供应等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构建了市局共享共用、较为完善的社会服务体系。但随着油田经营结构的调整,尤其是2002年玉门石油管理局将学校、医院及大部分三产服务机构搬迁至酒泉市肃州区,造成老市区共105处,65.8万平米的固定资产闲置。同时,城市道路、供暖、供水、供电等设施老化严重,大部分设施已不能正常运行,严重影响了居民群众的正常生活。加之市政府驻地迁址玉门镇后,由于未能得到国家的资金支持,近几年虽然负债建成了一些基础设施,但城市基础设施远未完善,教育卫生、文化体育、交通通讯等城市功能很不健全,服务体系尚未形成。

五是税收增长乏力,财政陷入困境。1950年至1980年,在玉门油田发展的兴盛时期,全市财政收入以年均32%的速度增长。1998年以来,由于玉门油田原油产量处于较低水平,地方税收连年持续下降。特别是2003年玉门油田搬迁后,玉门市直接流失税收3500余万元。同时,由于城市人口的迅速减少,三产服务业大幅萎缩,对地方财源造成了巨大损失,现每年平均减少地方税收1200万元。由于市政迁址等方面的原因,现玉门市各项债务已近10亿元,财政赤字达1400万元,每年财政支出缺口都在3000万元以上。自身财力状况仅能保吃饭,勉强维持运转,建设和发展的资金严重短缺,职工增资政策无法落实,社会保障资金缺口很大。

六是人才大量外流,发展严重受阻。随着油田生活基地和市政单位搬迁,玉门经济和社会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近年来,玉门市教育、文化、卫生、经济等方面的专业技术及管理人才大量外流。老市区人居环境恶化,新市区城市功能不完善,引进新的专业技术及管理人才难度很大。据统计,自上世纪90年代末期以来,玉门市共流失各类专业技术人才、经营管理人员、生产技术工人共4077人。其中,教育245人,卫生294 人,文化体育132人,经济管理875人,技术工人2531人。由于专业技术人才严重不足,经济社会发展缺乏强有力的智力支持,对玉门市经济社会长远发展产生了很大影响。

2003年,玉门市被国家发展改革委《资源型城市经济结构转型》课题组从118个资源型城市中确定为60个典型资源型城市之一。2007年底,国务院下发了《关于促进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的若干意见》(国发〔2007〕38号),2008年4月国家将包括白银市等12个资源型城市(地区)列为首批资源枯竭型经济转型城市,并支持和帮助其加快经济转型步伐,这为玉门摆脱发展困境,实现可持续发展提供了难得机遇。目前,玉门市在市政迁址等转型工作实践的基础上,正在编制"玉门资源型城市经济转型规划",争取得到国家帮助和支持,成功实现经济转型。

鉴于玉门市正处于经济转型的特殊时期,面临的现实困难和问题十分突出,仅依靠自身能力很难有效解决,我省支持能力有限,恳请国家发展改革委充分考虑玉门市的特殊情况,将玉门市列入全国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名单,帮助玉门市加快经济转型步伐。

妥否,请示。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九日

(完)

一灯学堂

优达学城

留言(23条)

希望其他资源城市引以为戒,不要重蹈覆辙。不过能做什么呢?

可以作为影视基地把 或者部队演练场地

没想到阮老师关心起玉门来了。我家原来就是玉门的,现已随油田搬迁。
网上有大量玉门搬迁前后的市容、建筑的照片,给人的感觉是震撼。
而看到这些人物、表情的照片,给人的感觉是遗憾。
我的blog里有一些关于玉门的记忆(tag=玉门),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一段不短也不长的历史。

一个很鲜明的历史缩微景观。

从中可以看到,人类的短视,对自然的破坏,然后又被自然所抛弃。

留给人类转型走上“与自然和谐相处,可持续进化的社会”的时间并不如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长。

最后危机到来的时间总是那么急促,不论人们再怎么不肯承认也不会拖延分毫。

以唯物主义、机械进化论、万事都是偶然与随机、人的生命只有一世等这些哲学为信仰,今朝有酒今朝醉,只顾自己的眼前利益,不顾子孙后代的想法,并不会减少他们以后将要偿还的业债分毫。

石油不过是个缩影,慢性的破坏-(被)抛弃随处可见

我的家乡是大同,也是一个资源型城市,真心希望这一幕不要在它的身上重演

希望玉门只是一个个例。如果是一个国家的缩影,那太可怕了。珍惜资源,保护生态,人人有责。

我想问,这么着的把一年里拍得照片放出来,不会侵犯肖像权或者说隐私么?

感觉没这么震撼,很平常,

引用博士牌民工的发言:

我想问,这么着的把一年里拍得照片放出来,不会侵犯肖像权或者说隐私么?

营业目的明确、为期短暂,应该跟拍照的人说明过。具体请咨询当事人,反正有名有姓你肯定找得到。

引用ms2008的发言:

我的家乡是大同,也是一个资源型城市,真心希望这一幕不要在它的身上重演

我家乡也是大同的,而且是大同矿务局的,现在已经有好几个矿都枯竭了,人们纷纷下岗,社会问题也很严重。这种老牌工业基地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大家的创业意识都不是很强。都是等上面来安排工作,从来没想自己能创造工作。

引用冯大宝的发言:

我家乡也是大同的,而且是大同矿务局的,现在已经有好几个矿都枯竭了,人们纷纷下岗,社会问题也很严重。这种老牌工业基地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大家的创业意识都不是很强。都是等上面来安排工作,从来没想自己能创造工作。

工人子弟,深有同感...

春风不度玉门关,是这里吗?

这哪是一个国家的缩影
这根本是地球的缩影
不过
反正人类也只是地球的过客
地球也只是宇宙的微尘

引用博士牌民工的发言:

我想问,这么着的把一年里拍得照片放出来,不会侵犯肖像权或者说隐私么?

是啊。而且为了所谓的留住历史,对这些被遗弃的人们进行了更充分的利用,再去构筑自己的作品、骗取别人的感动。感受不到情谊。

只知道索取的国度,民生只是个笑话,无论是在城市还是乡镇

我老家是甘肃的,这几年人在外地,感觉东西部地区差距何其巨大!

中国老百姓,基本很听话,啥都服从政府安排。但当政府的政策举措不合理,最后承担恶果的,都是这些无辜的老百姓。

资源枯竭,环境恶化,他们能做些什么呢?只能感叹命不好罢了~

在棉裤的 博客里面 看见 介绍您的博客 所以 专门 过来 学习 学习 呵呵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是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竭,资源型的城市发的都是子孙财,断的是后人的路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过,人是被突然抛到这个世界上的,接着又会被抛离这个世界。更可悲的是,实际上没有人记得你来过。" 其实也没啥可悲,被遗忘反倒是自然且正常的。

第五行,艺术家的名字打错了,是“庄辉和旦儿”,不是“庄辉、甘儿”,他俩是夫妻,一起创作,就用这个名字署名了。:)

引用saintsky的发言: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是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竭,资源型的城市发的都是子孙财,断的是后人的路

有道理!“且留三分地,留与子孙耕”古人都知道这样的道理,现在的人难道真的不给子孙后路吗?

我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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